西雅圖的雨，和台北那種帶着悶熱潮意的雨不同。這裏的雨是透骨的冷，夾雜着從普吉特海灣吹來的風，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冰。
凌晨三點，赫伯維尤醫療中心的長廊空曠得能聽到心跳聲。
江直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刷手服，胸前掛着一張毫不起眼的識別證，職稱一欄寫着：夜間值班聯絡員。這是一個在醫院階級中最底層、最瑣碎的位置，負責搬運病歷、核對檢查單，以及在各科室之間傳遞那些沒人願意跑腿的雜物。
他拒絕了院長提供的所有高級教職，放棄了所有手術台上的榮光，換來了這張能在這棟大樓裏自由走動的「通行證」。
因為這裏，有袁湘琴。
「樹，把這疊復健科的進度表送到護理站去。」一名滿臉鬍渣的白人資深聯絡員隨手一甩，將厚厚的資料砸在直樹懷裏，「快點，聽說那邊的『鵝黃色天使』又要熬通宵了。」
直樹沉默地接過資料，低聲應了一句：「好的。」他的嗓音因為長期的沉默和西雅圖的寒氣，變得有些磁性的沙啞。他微微低頭，讓略長的瀏海遮住那張在台灣醫學界曾如神祇般的臉孔。
走向復健科護理站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鋒利的刀尖上。
遠遠地，他看見了她。湘琴坐在護理站的電腦前，正專注地核對數據。她鼻樑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長髮簡單地紮成一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頸間。她身邊站着沈清揚，兩人正對着一份掃描圖低聲討論。
「湘琴，這個個案的肌肉萎縮程度比預期快，妳的觀察很準確。」沈清揚遞給她一杯溫熱的咖啡。
「謝謝沈醫師，我只是覺得病人的步態有點異常，所以多測了幾組數據。」湘琴接過咖啡，露出一個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直樹停在拐角處，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個身子。他看着那杯咖啡。 曾幾何時，湘琴也會在他的書房門口，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熱可可，然後戰戰兢兢地等他的一句「放着吧」。那時的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甚至覺得那種香甜的味道干擾了他的邏輯。
現在，他懷裏揣着一個保溫盒，裏面是他第一次照着食譜做出的皮蛋瘦肉粥。火候掌握得並不完美，米粒有些過軟。右手手背還留着一道新燙起的紅痕，是他分神時被熱粥濺到的。他不敢走過去。 他怕看見她眼底那種客氣的疏離，更怕看見沈清揚護在她身邊那種理所當然的姿態。
直到沈清揚被一名住院醫師叫走，直樹才壓低了帽檐，快步走向護理站。他低着頭，像個卑微的幽靈，將資料放在檯面上。
「辛苦了。」湘琴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直樹的手指微微蜷縮。他在那一瞬間，多麼想喊出她的名字，多麼想問她「妳的胃還疼不疼」，多麼想告訴她「這幾天西雅圖降溫了，多穿一點」。
但他喉嚨發緊，像被塞滿了苦澀的乾草。 他只是默默地從懷裏取出那個保溫盒，輕輕放在資料堆旁邊，然後轉身就走。
「等一下！」湘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直樹的背脊猛地僵硬。他停在原地，大腦的運算能力在這一刻徹底宕機。她認出我了嗎？她要說什麼？
「先生，這盒粥……」湘琴拿起保溫盒，疑惑地看着那個落寞的背影，「這幾天每天凌晨三點都會出現一盒粥，是你送的嗎？」
直樹沒有回頭。他看着前面走廊盡頭那扇透着冷光的玻璃門，心臟疼得像是被生生撕開。「是沈醫師交代的嗎？」湘琴試探地問，語氣裏帶着一絲暖意，「幫我謝謝他，真的很好吃。」
直樹的眼眶在那一秒，毫無徵兆地紅了。 他親手做的粥，被她當成了另一個男人的溫柔。 而他，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嗯。」他勉強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着一絲陌生的顫抖。隨後，他加快腳步，逃命似地消失在走廊轉角。
回到陰暗簡陋的值班休息室，直樹脫掉被雨水打濕的外套，頹然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
窗外，西雅圖的雨依舊沒停。他打開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在大街偶然拍到——湘琴背着書包，穿行在西雅圖大學的校園裏，腳步輕快。
他想起以前。 在台北的江家，湘琴總是跟在他身後，像個永遠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走得快，她就小跑着追；他語氣惡劣，她就縮縮脖子繼續笑。那時的他，覺得這種「不離不棄」像空氣一樣隨手可得。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他這輩子唯一領到過、卻被他親手撕碎的愛情。
他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他學會了在超市挑選最新鮮的食材，學會了在寒風中排隊買她愛吃的甜甜圈，學會了在護理站的排班表上看着她的名字發呆。他做着以前袁湘琴為他做過的所有傻事。 然後在深夜的雨裏發現，原來「付出但不被知道」，竟然這麼酸。這酸味滲進了他的骨子裏，蓋過了所有的自傲。
清晨六點，夜班結束。
直樹走出醫院大門，門外是灰濛濛的天空。他看見湘琴從後門走出來。她沒打傘，只是把衛衣的帽子扣在頭上，準備衝進雨幕裏。
直樹下意識地撐開那把透明長柄傘，想要衝過去。 但在邁出腳步的前一秒，他看見沈清揚的黑色越野車緩緩滑到她面前。沈清揚下車，撐起一把寬大的黑傘，自然地遮在湘琴頭頂。
「我說過會來接妳，怎麼不等等？」沈清揚語氣寵溺。
「我也才剛下班嘛。」湘琴笑着鑽進車裏，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默劇。
越野車濺起一地的水花，消失在街道轉角。直樹獨自站在雨中。 他手裏那把透明的傘，在狂風中顯得如此單薄。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倒影。 這裏沒有江醫師，沒有天才。 只有一個在雨裏、連傘都送不出去的……笨蛋。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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