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梅雨季總是說來就走,傍晚還悶熱得讓人發瘋,入夜後卻突然炸開一場雷陣雨。
復健科大樓門口,醫護人員紛紛撐開傘走入雨幕。湘琴背着防水布包,手裏撐着一把沈醫師下午遞給她的透明長柄傘,正低頭避開積水。
「袁湘琴。」一道熟悉的、帶着冷意的聲音在雨聲中突兀地響起。
湘琴停下腳步,傘沿微微上抬。江直樹站在台階下,他沒有撐傘,白袍已經被雨水淋得半濕,貼在肩膀上。那副新換的黑框眼鏡上沾滿了水珠,讓他看起來不再像那個無所不能的天才,反而透着一種少見的、近乎狼狽的偏執。
「江醫師?」湘琴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詢問一個不熟的同事,「雨很大,你沒帶傘嗎?」
直樹沒有回答。他大步跨上台階,擋在湘琴面前,呼吸有些亂。「我看了妳今天交上來的護理紀錄。」
「如果是紀錄有問題,明天早會我們可以討論。」湘琴繞開他想走。
「妳一定要這樣嗎?」直樹猛地轉身,在大雨中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的冰冷透過皮膚傳過來,讓湘琴微微皺了眉。
「江醫師,請放手。你淋濕了,這樣會感冒。」
「我不准妳走。」直樹盯着她,那雙一向理智的眼眸此刻布滿紅絲,「搬回江家。媽每天都在唸,裕樹也是,妳鬧夠了就回來。」
湘琴看着他,雨水順着傘沿滑落,在她和他之間劃出一道透明的界線。她突然覺得很想笑,於是她真的輕輕笑了出來。「江醫師,你憑什麼不准?」她看着他的眼睛,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清晰無比,「以什麼身分?前夫?還是上司?」
直樹語塞,手上的力道鬆了一分,卻又隨即握得更緊。「妳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清揚不適合妳,他對誰都好,那只是職業社交,妳不要被他騙了。」
「沈醫師適不適合我,那是我的私人判斷。」湘琴用力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而且,他至少懂得什麼叫作尊重。」
「袁湘琴!」直樹被她的冷淡激怒了。那種掌控權徹底流失的焦慮讓他大腦當機。他想起那個雨夜,他也是這樣攔住她,用一個吻就讓她所有的反抗化為烏有。他以為這套永遠管用,只要展現出那一點點霸道的「佔有」,她就會乖乖回來。他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勺,帶着一種近乎報復的急切,俯身吻了下去。
湘琴覺得被冒犯。她感到一陣反胃,那是身體對不對等關係的本能排斥。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聲,蓋過了雨聲。
直樹的臉被打得側向一邊,眼鏡也因為撞擊歪斜了。他僵在原地,唇上還殘留着雨水的鹹味和她的氣息,臉頰上卻是火辣辣的疼。
湘琴收回手,手心隱隱發麻。她重新扶穩那把透明傘,遮住自己,也遮住了視線。「江醫師,這就是你所謂的解決方式?」湘琴的聲音顫抖,卻是因為憤怒,「你以為只要親一下,所有的傷害、冷暴力、無視,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你以為我是什麼?是你隨時可以重開機的遊戲存檔嗎?」
「湘琴……」直樹轉過頭,狼狽地扶正眼鏡。
「別這樣叫我。我覺得很噁心。」湘琴冷冷地看着他,「兩年前是因為我那時候還沒醒。但現在,那場雨已經停了。」
她指了指頭頂那把穩固的長柄傘,又指了指被淋成落湯雞的他。「江醫師,我現在有傘,不需要你再幫我擋雨。更何況,我人生中大半的風雨,其實都是你帶給我的。」她轉身走入暴雨中,皮鞋踩在積水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節奏穩定,一次也沒有回頭。
直樹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雨水順着他的鼻樑滑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着那把透明傘在雨幕中越走越遠。那一掌,打掉的不只是他的傲慢,還有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防線。
現在他才發現,真正聽不懂的人一直都是他。他站在雨裏,伸出手想去抓什麼,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半小時後,直樹渾身濕透地推開江家大門。客廳裏,江媽媽正拿着手機在看湘琴的動態,裕樹在旁邊看着。看見直樹這副模樣,兩人都愣住了。
「直樹!你怎麼淋成這樣?傘呢?」江媽媽趕緊拿毛巾衝過來。
直樹沒有接毛巾。他站在玄關,眼鏡後的雙眼空洞得嚇人。「媽。」他聲音沙啞,「她打了我一巴掌。」
江媽媽手裏的毛巾差點掉在地上。裕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着哥哥臉上隱約的指印,冷不防地說了一句:「喔,那代表嫂嫂真的清醒了。」
裕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走過直樹身邊時停了一下。「哥,你以前一直說她很吵。現在她安靜了,連打你都不想說廢話了。」
直樹閉上眼。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着。 以前他最喜歡這種安靜。現在,他覺得這種安靜快要讓他窒息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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