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的台北下了一場陣雨,空氣裏帶着洗過柏油路的潮濕氣息。
江直樹坐在車裏,鼻樑上架着一副嶄新的黑框眼鏡。鏡片透光率極高,看出去的世界銳利得有些陌生。他低頭看着副駕駛座上的一本粉藍色筆記本,封皮邊角有些磨損,那是湘琴搬走時遺落在書架夾層裏的。
他原本可以在醫院直接丟給護理站轉交,或者乾脆快遞過去。但當他看着那個位於舊城區的地址,腦子裏浮現的是那片老舊、凌亂且治安堪憂的巷弄。「那種地方,快遞不一定找得到人,還是親自送過去比較有效率。」他對着後視鏡裏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自言自語,隨即發動了引擎。
這本筆記本他以前翻過:那時每一頁的角落都擠滿了偷偷畫上的卡通版人像,有時候是戴着聽診器的他,有時候是蹙着眉頭的他。那些幼稚的塗鴉曾讓他覺得被打擾,甚至是他用來冷嘲熱諷她「專業素養不足」的鐵證。
但他剛才翻開最後幾頁,那幾頁變得很乾淨。 沒有了隨手亂畫的小愛心,也沒有了他的縮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無菌操作流程與解剖圖。筆觸穩得不像他認識的那個袁湘琴。原來,那張曾經佔據她世界所有角落的臉,早在她決定搬走之前,就已經被她一筆一筆地從生活裏剔除了。
舊公寓沒有電梯,梯間點着昏黃的燈感應燈。直樹踩着水泥階梯往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他腦子裏模擬過無數個開門後的場景:她可能會驚訝地捂住嘴,可能會侷促地低頭避開他的視線,甚至可能會帶着一點點他熟悉的、藏不住的期待,問他要不要進去坐坐。但他還沒走到四樓,就聽見了音樂聲。是那種節奏感很強的、台式搖滾的鼓點,隱約還夾雜着一群年輕人的大笑與乾杯聲。
直樹在 402 室門前站定,曲起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門很快就被推開了。 「來了來了!開罐器在哪?我找到了——」
門後的男人穿着寬鬆的灰色棉質居家服,袖子捲到肘部,手裏握着一瓶剛開好的台啤。沈清揚那張一向出現在醫學期刊上的臉,此刻正帶着一種鬆弛的笑意。看見直樹的那一秒,沈清揚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個不請自來的鄰居:「江醫師?這麼晚,有公事?」
直樹握着筆記本的手緊了緊,他看得很清楚沈清揚腳上穿着一雙明顯是備用的男用拖鞋,屋子裏的空氣混雜着鹹酥雞的香味、啤酒的味道,還有那種在江家書房永遠找不到的、熱氣騰騰的生活感。
「我找湘琴。」直樹的聲音冷得像冰塊,在熱鬧的音樂聲中顯得格格不入。
「湘琴!江醫師找妳。」沈清揚側過身,手搭在門把上,朝裏面喊了一聲。
屋子裏傳來告五人的《愛人錯過》,音樂聲很大。接着,直樹看見湘琴跑了過來。她穿着一件大大的寬鬆 T 恤,長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頭,幾縷碎髮貼在被酒精或熱氣蒸得微紅的臉頰上。她手裏抓着半罐啤酒,看見直樹時,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但僅止於意外。「江醫師?你怎麼會知道這裏?」
湘琴停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那個位置剛好在沈清揚的保護圈裏。
「妳的東西落在家裏了。」直樹遞出手中的筆記本,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見客廳地板上坐着幾個同期的實習生,大家正圍着一盤滷味大笑,學姊正拿着手機在直播。
那是一個沒有江直樹,卻依然旋轉得非常快樂的世界。
湘琴接過筆記本,低頭看了一眼,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喔,這個啊!我那天找好久,原來是掉在江媽媽家。不過我已經把重點都掃描成電子檔了,其實沒拿到也沒關係。」她把筆記本隨手擱在玄關的鞋櫃上,像是在處理一份無關緊要的過期報紙。「謝謝你特地跑一趟送過來。」
直樹看着那本被擱置的筆記本,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見她眼底那種平靜的疏離。「我有話想跟妳說。單獨談。」直樹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生硬。
屋子裏的音樂剛好換了一首。湘琴聽清楚了他的話,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錶,然後轉頭看了看屋子裏正等着她回去乾杯的朋友們。「江醫師,」湘琴重新看向他,語氣平和得像是在醫院走廊交班,「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分,是我的私人時間。」
直樹愣住了。
「如果你是想討論今天那個工程師伯伯的醫囑,或者是明天早上的巡房紀錄,你可以發電郵給我,我明天值班會處理。」她握着啤酒罐的手很穩,嘴角帶着一點點抱歉的弧度,「但如果你是想談別的……我想,我們之間好像沒什麼私事好談的了。」
「袁湘琴,妳一定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直樹的聲音沉了下去,帶着一絲隱怒。
「江醫師,那你希望我用什麼語氣呢?」湘琴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着一股看破一切的清醒,「以前那種隨傳隨到、你一皺眉我就要反省自己做錯什麼的語氣嗎?」
沈清揚在旁邊安靜地聽着,這時輕輕拍了拍湘琴的肩膀,低聲說:「冷氣口風大,別站太久,啤酒會退冰。」
這句話像是一個信號,徹底切斷了直樹與湘琴之間的連線。
「江醫師,謝謝你送筆記本來。」湘琴往後退了一步,手扶在門框上,「晚安。」門在直樹面前無聲地闔上。
那道門很舊,木頭紋理清晰可見,但在直樹眼裏,它比醫院那道自動感應門還要沉重、還要難以推開。直樹站在門前,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動作而熄滅了。他陷入一片黑暗中,唯有門縫底透出的那一線暖黃色的燈光,以及門內傳來的、湘琴再次爆發出的笑聲。那種笑聲,以前只會在他偶爾給她一個好臉色時才會出現。 現在,她不用看他的臉色,也能笑得這麼大聲。
直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心裏卻想着自己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變成了那個被關在門外的局外人。他走出公寓,外面雨停了,路燈在積水的路面上映出破碎的光。
直樹坐回車裏,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摘下那副昂貴的黑框眼鏡,疲憊地閉上眼睛。腦子裏反覆重播着剛才那一幕:湘琴握着啤酒罐,臉頰微紅,眼神清亮,對他說「江醫師,現在是我的私人時間」。
那一刻,他才終於承認,他一直以來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在袁湘琴的世界裏徹底失效了。他以為拿着這本筆記本是給她一個回頭的台階,以為只要他主動現身,她就會乖乖跟着他的步調走。原來,她早就換了舞步,不再繞着他旋轉,而他還站在原地,自以為是地等着她像過去那樣,侷促又期待地望向他。
「私人時間……」 直樹低聲重複着這四個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原來,沒有江直樹的袁湘琴,真的過得比較快樂。這個結論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臟上緩慢地割着。不致命,卻疼得讓他連呼吸都覺得沈重。
直樹推開大門時,客廳的燈還亮着。裕樹坐在沙發上,正盯着平板螢幕發呆,連平時最愛的參考書都沒翻動。
看見直樹進來,裕樹吸了吸鼻子,眉頭皺得比考試沒拿滿分還深:「哥,你身上味道好重……你真的跑去那種舊公寓喔?」
直樹沒有回答,臉色陰沈得像剛淋過一場雷陣雨,徑直往樓梯走去。
「我剛才刷到湘琴嫂嫂發的限動了。」裕樹轉過頭,平板螢幕映着湘琴笑得燦爛的側臉,沈醫師正站在她身後幫忙端菜,畫面溫暖得刺眼。「媽剛才也看到了,她還在下面點了個愛心,說沈醫師看起來很有肩膀,懂得照顧人。」
直樹的腳步在階梯上猛地一頓,手心微微發涼。
裕樹看着哥哥那副嶄新的黑框眼鏡,又看了看哥哥略顯狼狽的背影,心裏那種對天才的崇拜感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哥,你換了新眼鏡,應該看得很清楚吧?」裕樹的語氣裏帶着悶氣,還有一種對哥哥恨鐵不成鋼的直白:「以前你說她笨、說她煩,我都相信你。但現在很多人都說沈醫師比你更適合她,連媽都快被說服了。」
他咬了咬牙,想起以前那碗溫暖的蛋花粥,再看看現在冷冰冰的家,吐出最後一句話:「如果你再這樣繼續什麼都不做、不肯認輸,我覺得湘琴嫂嫂很快就會變成別人的老婆了。到時候你就守着你的天才頭銜,深夜對着空白的對話框發呆到老吧。」
裕樹悶哼了一聲,把平板往沙發上一扔:「而且,我真的很討厭吃你煮的那種像水泥一樣的粥。為了我的胃着想,哥,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去把嫂嫂追回來?」
直樹站在樓梯轉角,手扶着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回到那個空蕩蕩的房間,關上燈。 黑暗中,那副昂貴的新眼鏡被他隨手丟在床頭櫃上。
這一晚,江直樹第一次發現,原來安靜不代表效率。 安靜,是真的會吵得讓人睡不着覺。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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