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為,冬華的零元城市輕旅行只是騙我出門的幌子,想不到她確實在這方面做足了功課。與其說是為我而準備,我認為是她一直以來都在嘗試這一切,不,是享受在這一切。
我們行走在商店街的路上,冬華拉著我的手,猶如引路般前行。
我回想自己這些年來與冬華的相處,她總扮演著一個行動力非常強的人,可是這種感覺並不討厭,因為冬華看似不拘小節的直爽性格底下,私藏著細膩,她的每個步伐都不是自顧自地拽著我,每一步都有意識地等待我跟上,而我發現了。
她明明可以在班級中,在世界上,與那些相等速度的人同行為伍,卻寧可看著隊伍遠去,悄悄地停等落在後頭的我。又總是假裝自己的速度其實也不快,所以只能陪我慢慢前進。
因為我足夠瞭解妳,所以明白妳每個行為背後顧慮著什麼。卻也因為妳十分理解我,而懂得那些我未曾說出口的話。我們非常清楚彼此,可是裝作不曉得,宛如一種內斂的默契,舒適地享受著沉默。能夠完全不聊天的朋友遠勝過能夠談天說地的朋友。
還記得以前,我難過的時候她總能第一個察覺。
有很多言語我深藏心中。我認為自己是一塊三重碑文,刻著無人知曉的語言,而冬華則是破譯師,外人看來模糊難懂的文字,在她眼中卻清晰可見。冬華是一塊解讀情感的菱鏡,對世人而言我那不可視的無色光,只有她能瞧見蘊藏其中的五彩斑斕。某些時刻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宛如突破閾值的超聲波,持續發出無法被察覺的吶喊,她卻接收到了我微弱的呼救。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有許多無法跨出去的侷限,對我來說很多事情的選項已經十分明顯,我認為除了那些分歧,別無他法。不過冬華卻不斷引領我打破規則,在她這個人的精神世界裡,大環境是沒有規則的,只差能否找到突破口。
「我們進去逛吧!」我們停在一間旗艦服裝店門前,冬華如此說著。
「可是,我沒有帶上足夠的錢......」我沒有半點自信地說出這段話,彷彿公然展現著自己的羞恥般怯怕。
但冬華沒有絲毫怯步的意思。「嘿嘿,我們要大逛特逛,卻什麼也不買!」
誒?
在我的價值觀當中,就只分為進去商店消費,亦或是不踏進商店裡面,然而,冬華卻出現了第三種選項,毫無顧忌地大逛特逛並且什麼都不買。
「三重這件好適合妳哦!」才經過一會兒時間,冬華就捧了一大疊的漂亮衣服往我身上搭。等等,我們真的沒有要買嗎!?這樣真的好嗎?
這段時間裡我們從春裝試到冬裝,從鞋襪試到帽子,從女裝試到中性穿搭,更從灰階試到各種色澤。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以為自己困在更衣室,因為每當我試圖離開更衣間時,冬華便又為我挑了新衣服。
正當我開始對這一連串的搭裝有點心得時,冬華竟說了句。「誒嘿,差不多可以走了!」
「啊?」縱然還是有很多時候,我完全不明白她的腦迴路究竟如何運作。對此的驚訝,甚至使我忘記身上的零用錢頂多只能買雙襪子。「可是這樣好嗎?」
不過她卻不帶猶疑。「喜歡的東西未必要現在就買,更不一定要擁有~」
說真的,我其實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因我語愣,冬華劃上笑容回眸。「很多時候我們活在世界的眼光和輿論中,這些成為限制我們行動的規矩,而這些規矩正慢慢地殺死我們。」
「明明活著,卻像死了。每個價值觀,每個當下的決定,都早已不是出自我們自己。這個世界的人不知道怎麼真正意義地活著,而這便是我一直在找尋的答案。」她搔搔臉頰,說者乍聽之下好像很有道理,其實一點都不膚淺的外星語。
可是隨著我們探了一間又一間的商店,不花費一分一毫,不感到一絲愧疚,我也好像明白冬華想讓我瞭解的事情。打從一開始我就在成堆的規則中死去,而冬華極似烈火,燒盡前方攔阻的荊棘,用自己蠻橫的方式硬闢一條新路。
離開了轉角的最後一間服裝店後,冬華雀躍向前,用淘氣的口吻說著玩笑話。「嘻嘻,見識到了吧!只要不被逮捕,就不算壞事!」
「妳這個恐怖份子!」我露出不同以往的笑容跟上她的腳步。
隨著舊有價值一點一滴摧毀,感覺束縛在身上的厚重枷鎖也一道道解開。
有多少年日我沒有拋開世界帶來的壓抑,感受到發自心底的快樂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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