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家的是輝仁叔叔,卸下警員裝束的他與普通人毫無分別,從他身上我感受到正常人下班後的那份疲態,以及眉稍上難掩的苦衷。不過自進門開始,輝仁叔叔的笑容就從未離開過他的臉龐,這或許也是大人厲害的地方,他們從不輕易地讓自己的兒女知曉自身肩膀的重量。
晚間八點半,輝仁叔叔暫且略過桌上的晚餐,想要先洗個熱水澡,讓他回想起來自己還是個人,但他仍不忘對我說。「月詠,有妳真好~讓我與紗奈子能少吃一點便利商店的食物。」
同時輝仁叔叔也拍拍我的頭。
接著又見他走向正在替花草澆水的夜冥,摸摸他的頭說道。「謝謝夜冥,你讓我與紗奈子少負擔很多家務。」
夜冥回頭對著輝仁叔叔笑了笑,顯然有點不好意思,又稍微帶了禮節。「不會的,都是小事。」
輝仁叔叔與紗奈子阿姨,在對待我與夜冥時格外用心,正如剛才輝仁叔叔並沒有對夜冥說『也謝謝你』,而是『謝謝你』,在言語上他讓我們知道無論是誰都值得被『單獨感謝』,沒有誰是附屬品,甚至連我們都不是父母的附屬品,而是同一屋簷下互相照顧的家人。
遇到事情時,紗奈子阿姨總是不會說這件事『你們應該怎麼做』,取而代之會告訴我們這件事『我覺得怎麼樣會比較理想』,『不過你們有什麼看法呢?』的模式引導我們發表自己的意見,並尊重我與夜冥的最終選擇。
或許是因為無法生育,特別期待擁有孩子,所以輝仁叔叔與紗奈子阿姨非常用心在學習『教育』這件事,為著那本來不可能發生的夢想作準備。
當時社會機構介入後,極力想為我與夜冥尋找其他可以代為照顧我們的親戚,但整個家族一聽到是本拓哲夫及本拓杏子的孩子,好一點的是果斷否絕,糟糕一點的便直接掛上電話,甚至更糟的,在一陣怒罵並警告再來電會加以提告後不忘摔上話筒。
只有影崇輝仁,他說。「請務必讓我見見這兩個孩子。」
他並沒有將我們當成麻煩,或是詛咒,在他眼裡我們只是個沒有家的孩子。
明明是遙遠到像陌生人的親戚,壓根兒能不管我們。
當影崇輝仁與如月紗奈子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他們並沒有立即觸碰,或是擁抱我們,而是與我們保持著令人安心的距離,並在機構的桌上,也就是與我們間隔的那張桌子上,擺了一整盒抹茶口味的抱芙,什麼也沒說,只是示意我們打開享用。
這成了我生命中一段特別的記憶。
儘管母親在後期買了許多美味的食物給我們吃,卻不及這一盒再普通不過的抹茶泡芙,起初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以為是味道或者價格,但母親帶回來的食物在這方面絕對是更棒的。
直至後來我靜靜回想,母親的面容,與影崇輝仁及如月紗奈子的面容,我想我找到答案了--因為我在他們的神情上看不見母親臉上的憂愁。
這是個我能真正放心吃下,且不會帶有罪惡感的食物。
畢竟過去我總感覺自己所嚥下的每一口食物,都是母親犧牲掉某些事物換取來的。
母親的憂愁,在漠然不覺中疊加到我心中。
我絲毫不怪罪母親,我知道她也已經盡自己最大的能力了。
我僅是萬千感慨,原來人在這麼一丁點渺小的細節上就足以造成影響眾多未來的波動,父親的死說不定也是堆疊出來的結果。或許某個親戚在當下接到父母電話時,改變一句說出口的話語,在交談中也多給予一點溫柔,那麼他們的結局就不會是那樣,而是像現在的我與夜冥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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