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從不跟我們聊關於父親的事，無論我們怎麼問，她總是隻字不提。家中有關父親的合照，都刻意經過處理，並不是塗抹掉，而是剪掉有父親的區域，再將其餘的部分接合在一起，從人物身後不協調的景色能明顯發現。
我想，母親可能非常痛恨父親也說不定。
自我有意識以來，就沒有再提過父親的事情，甚至是開口詢問，這也成了我們共同的默契，彷彿『父親』成了不得提起的禁詞。
但身為孩子的我們何以面對大環境的檢視？
現實世界中的潛規則，向來都是揪出不合群者。單親家庭在環境裡就是不合群者，又宛如缺陷者，便會遭受言語或肢體的霸凌。
所以夜冥與我不在學校中開口說話，因為被當作是啞巴怪人，總好過被貼上瑕疵家庭的標籤。我們只對彼此說話，童年裡夜冥與我的世界就只有彼此。
縱然母親極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有精力的時候會溫柔地看著我們打鬧，為我們說故事，或是關心我們的近況如何；可是每當母親被壓力堆垮時，總會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甚至上鎖來隔絕自己的兩個孩子。因為母親的疲憊與憂愁依舊沒有屬於她的情緒出口，只能選擇將自己封閉來消化一切。
在那個時期，除了好好飾演乖孩子之外，我們也明白不能打擾到母親的世界。就算有時候母親因為忙碌，而忘記準備夜冥與我的晚餐，我們也只能靜靜地窩在房間裡啃仙貝果腹。母親努力活下去的同時，我們也努力靠自己活著，因為我們瞭解，她已經沒有能力給予更多。
「吶，姊～還有東西可以吃嗎？」四歲半的夜冥餓壞了，整個人賴在我身旁發牢騷，卻又下意識壓低音量，彷彿一切已成習慣。
已經兩個晚上沒有進食，家中存放的零食也已經見底了。
我們就像躲避敵人的小動物，本能地降低存在氣息。「今天晚上沒有晚餐。」
「齁姊～我餓了！」他肚子餓得鬧脾氣。今天不巧的是禮拜六晚上，我們甚至沒機會等到隔天吃學校供餐。
「我再說一次，今天沒有晚餐吃！」我狠下心來兇他，儘管我自己也餓到不行，畢竟我們的最後一餐是禮拜五的中午。
夜冥不再說任何話，更貼切來講是，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我們倚靠彼此坐臥在床舖靠牆的那一端，讓寂靜悄悄帶走時間。
『還要四十二個小時才有東西吃。』我在心中默思，這是最糟糕的可能。
牢牢緊握夜冥的右手由於饑餓感悄悄顫抖，每當餓到不行的感覺襲來，我便會握得更緊一些。
禮拜日母親起了個大早，不到六點就出門了，她甚至忘了房裡還有兩個孩子，可是我們不怪她，沉默是我們『唯一可以為她做的事情』。
接近中午，我們二人除了躺著不動之外似乎沒有餘力做什麼。
意識混亂的我在心中低語著。『還有二十四小時。』
有那麼一瞬間，我幻想著母親在中午提前回家，並帶著許許多多的美食回來給我們吃，但這份妄想持續到了下午三點，便化為泡影。
身旁的夜冥從昨晚開始就不再出聲。
我不曉得他是餓昏了，亦或是在生悶氣。也可能兩者都是。
母親從以前就不是那種粗枝大葉的人，不可能會忘記自己的兩個孩子沒有進食，肯定有什麼不得以的因素。或許和藹可親的笑容背後，正承受比我們更大的痛楚。
『喏，你在聽嗎？』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對『那個世界』開口說話。
我不清楚是對誰說，更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但我卻深信。
只要開口，就有人在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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