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從四歲開始,夜冥與我便會一起洗澡。在當時對我們來說有點龐大的浴室裡,母親為我們分別準備了木製小凳子,以及一些讓我們願意洗澡的玩具。起初我們總是將重心放在玩具上,洗澡就像是個過水儀式,彷彿將身子打溼了就完事。
直到我們厭倦了浴池小鴨,開始用浴盆玩起擊沉小鴨的遊戲。接下來,水槍玩具也因為我的抗議,而遭到禁止,起因是夜冥總在水槍裡面裝滿冷水,然後朝我發射,夏天到是還好,若是在寒冷的冬夜,冰水的觸感總讓我宛如心臟漏了一拍般尖叫。「夜冥你再射我,我就告訴媽媽!」
在浴室裡洗澡這件事,我們從最開始的玩玩具,開始變成互潑冰水,甚至是打架。但無論如何,當搓澡過後,進入泡澡環節時總會讓我們冷靜,我們會像醉酒後的嗜睡,昏沉地泡在浴缸中。而我習慣泡在出水口的那端,避免夜冥又偷盛冷水潑我。
洗澡通常是一天中的最後一件事,接著便是就寢。有趣的是小孩子的我們,不管先前在浴室吵得多兇,再怎麼用軟弱無力的拳頭互毆,捏彼此的臉頰,窩到床舖時還是會緊緊依偎著對方,儘管雙眼閉闔,仍要面對著另一人才能感到安心。
不是想在入睡前最後一刻注視著對方,而是想在醒來的第一刻見到對方。是那種簡單毫且無污染的在乎。
五歲之後我們仍舊時常打架,從一樓打到二樓,從臥室打到客廳,再從室內打到戶外,夜冥與我的手足之情是真真切切的以武會友。母親多半微笑看待,因為小朋友軟弱的拳頭總造成不了一點傷害,架勢十足可是火力不足。
直至有一次,夜冥推了我一把,雖然力道不算大,可是我的後腳跟碰巧絆到了凸起的物體,而重重跌了一跤。倒不是什麼危及性命的傷勢,但驚嚇加上嚴重的瘀血令我嚎啕大哭。
我哭紅的雙眼瞧見了呆愣在原地的夜冥,這件事似乎改變了他。
自那天之後無論我怎麼揍夜冥,或是用姊姊的暴權欺壓他,他都不再朝我動手,後來才從母親那聽聞,原來夜冥在我受傷的那天晚上,跑到母親懷裡哭著「我不要姊姊死掉」。由於當時我正在二樓的房間休養,才錯過他羞恥的那一面。
姊弟倆的世紀之戰也因此宣布停戰。
後續的洗澡日常我們也不再打架,某些時候會將懷念的飄浮玩具帶進浴室玩,很快就又覺得玩膩而扔到一邊。我也悄悄注意到一個理論,無論再怎麼喜歡的事物好像終有一天都會厭倦,那麼夜冥與我也會如此嗎?終有一天我們也會對彼此感到厭煩嗎?
接近六歲我便開始用凌亂的塗鴉以及簡單的文字,記述我的思想日誌,我將其喻為堪稱世紀大作的真理筆記,所有荒誕的大小事以最胡亂的方式記載上去,又稱其為影崇月詠榮耀編年史。現今回想起這一切,恨不得掐死自己的童年。
母親收藏了很多刊物,早年患有憂鬱症的她,典藏半數為心理學。還有不少的字典,作為轉移注意力或打發時間用。而這一切通通成了影崇月詠榮耀編年史的參考文獻,正巧看不懂的字詞也有辭典供我參考,我的童年便悄悄地浸泡在片面的文學思想當中,或許奇怪的思路正是那時養成的。
我也變得時常將自己關在浴室,窩在浴缸裡探索那些未知的世界面貌。
「把刀子的尖端順著動脈的部分......」某些時候我會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讀出聲來,加深我對詞語或內容的理解。「把頭扭轉至超出負荷的極限時,就會......」
即便我完全沒印象自己看了什麼奇怪的書,但忘卻的記憶總會烙進骨髓裡,成了意識下的產物,影響現實的行為,許多古怪的思想理論堆積成我這個人。
直至我開始發覺自己改變時,就是臨近七歲生日前的那個下午,那個父母不在的下午兩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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