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07 會相遇

十一月初，週日早上。

凪甯算準九點五十分到圖書館門口。

她刻意不讓太早到達，免得又讓瑀歆覺得，自己在刻意等待。

因為天氣明顯轉涼，她多穿了件淺灰色的薄外套，呼出的氣變成白色的霧。

樹葉明顯轉黃，部分甚至已經脫離樹體，徒留光禿禿的枝幹。

她走進圖書館，上到二樓。

閱覽室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凪甯往靠窗的大桌子走去──上次她們就坐在那裡。

讓她始料未及的是，她發現瑀歆已經在那裡了。

數學海報攤開在桌上，瑀歆正在檢視。

「瑀歆…？」

瑀歆抬頭，放低音量輕聲說道：「凪甯，妳來了！」

凪甯看看手錶，09：55。

「妳…什麼時候到的…？」

「嗯──」瑀歆想了想，

「大概，九點半吧！」

「欸…」凪甯愣住，

「對不起…讓妳等這麼久…」

「不用道歉，」瑀歆笑，

「我只是想早點來準備。而且，我也沒有乾等。」

她指著桌上的筆記本，上面寫著一些修改的想法。

「妳…已經先想好了…？」

「嗯，妳看，這裡可以這樣改──」

凪甯坐下，看著瑀歆寫的筆記。

一如往常地，字跡相當工整，內容條理清晰。

她忽然覺得…

（瑀歆，是不是也很期待今天…？）

（不然…應該不會九點半就到…）

想到這裡，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

「那就開始吧。」瑀歆從袋子拿出黑色麥克筆，

「我帶了比較粗的麥克筆，這樣可以把標題的字體加大。」

「我帶了比較細的…可以寫說明…」說完，凪甯拿出0.3mm的鋼珠筆。

「好！」

瑀歆在海報上方，用粗筆加深「平行線與相交線」的標題。

手勢極穩，每個筆畫的力度都恰到好處。

凪甯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寫字。

（她專心的時候，會咬著下唇…）

（睫毛很長，在陽光的襯托下隱隱發亮…）

（側臉的線條，真好看…）

「凪甯？」

「嗯…嗯…？」凪甯回神。

「妳可以在這邊，幫我寫下平行線的定義嗎？」瑀歆指著海報左下角。

「好…」

凪甯拿起細筆，在左下角小心地寫：

「平行線：兩條永不相交的直線，保持相同距離。」

書寫時的速度很慢，就怕自己寫歪了。

「妳的字真美。」瑀歆看著她寫的字。

「哪有…妳的字比較好看…」

「不會啊，妳的字很秀氣。」

凪甯輕咬自己的嘴唇，視線落在海報上。

修改的工作，就這樣持續進行著。

瑀歆在右下角寫相交線的定義，凪甯在旁邊加補充說明。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翻書聲、筆在紙上移動的聲音。

還有她們兩個之間，才能聽到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瑀歆說：「交點那邊可以畫一個放大圖，會比較清楚。」

「好…」

凪甯放下黑筆，伸手去拿旁邊的紅筆。

瑀歆也伸手去拿紅筆。

兩人，同時握住了同一支筆。

凪甯的手，握在筆的中間；瑀歆的手，握在筆的下方。

（距離很近，雖然沒有直接碰到…但透過筆桿，似乎能感覺到…）

凪甯屏住呼吸，整個圖書館靜得好像只剩下她們兩個。

周圍的聲音變小了。

她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一秒、兩秒…

手心隱隱出汗。

她想鬆開，身體卻不聽使喚…

三秒、四秒、五秒…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卻又好像只有一瞬間。

「對不起…」凪甯的聲音有點抖，鬆開手。

「沒關係…」瑀歆也將手鬆開，把筆遞給她，

「妳先用吧。」

凪甯接過筆，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低頭，開始繪製放大圖。

但腦海中一片空白。

（剛剛，我們握住同一支筆…那個感覺，那份透過筆桿傳過來的溫度，還留在手心裡…）

她的手，愈發止不住地顫抖。

「凪甯？」

「嗯…？」

「妳還好嗎？」瑀歆看著她。

凪甯不敢抬頭看她。

「我…我沒事…」

「可是，妳的手在抖。」

「可能…有點冷…」

「冷嗎？」瑀歆摸摸她的手背，

「不會啊，妳的手很溫暖。」

那一瞬間，凪甯的大腦停止運作。

（瑀歆的手…碰到我的手了…）

（只有一秒…）

（但那個觸感…涼涼的…軟軟的…）

「啊…對不起，我不該突然碰妳…」瑀歆縮回手。

「沒…沒關係！」

凪甯握緊紅筆，努力專心畫放大圖。

但筆尖仍不時地、明顯地顫抖。

下午一點，海報終於修改完了。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瑀歆看著完成品，

「看上去比之前精緻多了。」

「嗯…」凪甯點頭。

「辛苦了。」瑀歆對她說。

「怎麼會呢…」

兩人走出圖書館。

外頭的風很大，樹葉在空中旋轉、飛舞，飄搖數圈後，墜落至地面。

「天氣真的變冷了。」瑀歆拉起自己外套的拉鍊。

「嗯…」

「凪甯，妳的外套，夠暖嗎？」

「夠…」

她們在路口停下。

「那就，下週見？」瑀歆問。

「嗯…下週見…」

瑀歆揮揮手，轉身離開，凪甯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等瑀歆走遠了，她才甘願轉身，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她看著自己的手，止不住地想著。

（握筆的…那三秒…瑀歆覆上我手背的那一秒…）

（那些觸感…一直留在手心裡…）

凪甯手放在胸口。

溫暖地微微發緊，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下午三點，凪甯回到家。

媽媽在客廳看電視：「妳回來啦？海報做完了？」

「嗯…」

「跟誰去的？」

「瑀歆…」

「哦──」媽媽笑，

「那個女生啊。妳最近常跟她出去耶。」

凪甯的耳根瞬間酣紅：「我去房間了…」

「好好好。」

凪甯關上房門，在書桌前坐著思考。

看著木製書桌前方的牆面，腦海中一直浮現今天和瑀歆相處的畫面。

握筆的那一刻，瑀歆的手，透過筆桿傳來的溫度。

瑀歆輕觸她的手背時，冰涼、柔軟的觸感。

她忽然把手舉起來，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被瑀歆碰過了…）

她握緊了床單。

「我到底是…怎麼了…」她小聲說。

（為什麼，每次靠近她，心跳就會變快…）

（又為什麼，只要她說話，我就會耳根發熱…）

（更為什麼…當我想到她…就會忍不住笑意…）

凪甯將身體移動至床沿，大腿弓起、環抱住膝蓋。

她想起，關於瑀歆的很多細節。

她說「早安」的時候，聲音是富有活力的，像清晨的朝陽。

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如同淺淺的月牙彎。

她專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輕咬下唇。

她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神總是那麼溫柔。

（這些…我都想記住…）

凪甯深吸一口氣。

（以前，我才不會在意是誰，到學校時對我說「早安」…但現在，如果是她對我說，我會開心一整天…）

（我從不會在意誰坐在旁邊…但如果不是她，我會覺得空空的。）

（原先，我根本不會刻意思考週末要做什麼…最近，卻忍不住想，如果能見到她，就是最好的週末…）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凪甯雙眼微閉，審慎且仔細地思考著。

「是從圖書館和她初遇…？」

「從她借我自動鉛筆？」

「從我交給她那張，寫有2／3的紙條？」

「從暑期班結束，分開便寂寞難耐的那一個月？」

「從開學時，發現我們兩人同班？」

「從一起被老師指定為數學小老師搭檔，到製作比賽用的數學海報？」

（還是，其實從很久很久以前…只是我沒發現…）

凪甯把臉埋進膝蓋裡。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瑀歆不在了…）

（不是說她消失，而是…）

（她不再每天早上說「早安」…）

（不再在我寫錯題目時，說「沒關係，再想想」…）

（不再和我一起做海報…）

（不再傳訊息，問我「妳在做什麼」…）

（不再看著我笑…）

「如果這些都沒有了，我一定會…」凪甯的聲音哽咽了。

肯定會，很難過的。

（不，絕對不只是難過…）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天色已經明顯變暗。秋風穿越樹枝，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她的聲音很小，

「我喜歡她…」

歸納出結論，並由自己說出來的瞬間，凪甯的眼眶發熱。

並不是難過。

是她終於承認，關於自己一直藏在心裡的感覺。

她喜歡瑀歆。

喜歡她的聲音、她的笑容。

喜歡她說話的樣子，喜歡她看著自己的眼神。

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

「可是…」她把臉埋回膝蓋裡，

「可是…我們就只是朋友…」

「如果她知道，我對她的這份心意…」

「會不會…會…連朋友都做不成…」

凪甯感到非常害怕。

害怕說出來、害怕被拒絕。

害怕，失去和瑀歆在一起相處的機會。

（就算，只能當朋友…也比失去好…對吧…？）

她躺回床上，蜷縮成一團。

窗外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音。

「怎麼辦…」她小聲說。

「我到底該怎麼辦…」

再次回過神時，已經是晚上8點。

手機忽然響起震動聲。

瑀歆：「今天辛苦啦～」

凪甯看著那行字，手指摳著床單。

她考慮了很久，才回覆。

「不會…瑀歆妳才辛苦…」

瑀歆：「海報應該沒問題了」

「嗯…」

瑀歆：「對了。」

凪甯盯著螢幕，屏住呼吸。

瑀歆：「今天握筆的時候呀…」

凪甯屏息住自己的呼吸。

瑀歆：「對不起，嚇到妳了嗎？」

「沒有…」

瑀歆：「妳之後一直在發抖，我以為妳嚇到了」

凪甯咬著嘴唇。

「沒有…我只是…」

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只回：「我只是有點緊張…」

瑀歆：「為什麼緊張？」

凪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

她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過了很久，她才打：「我也不知道…」

訊息送出後，她把手機放在胸口。

心跳得好快。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過了幾分鐘後，手機再次震動。

她拿起來看。

瑀歆：「沒關係」

瑀歆：「如果下次又碰到了，妳不用緊張」

瑀歆：「我不會介意的」

凪甯看著那三行字，握著手機的手隱隱顫動。

（好想回應些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瑀歆傳來：「晚安」

「晚安…」

凪甯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閉上眼睛。

腦海中又浮現握筆的那一刻。

三秒。

就只有三秒。

但那短短的幾秒鐘，改變了她和瑀歆之間微妙的距離。

因為，她終於承認了。

「我…喜歡程瑀歆…」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可是…如果她知道…）

（會不會…討厭我…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凪甯握緊了枕頭。

窗外傳來風聲，一陣接著一陣。

她忽然感到害怕。

害怕明天見到瑀歆時，會忍不住表現出來。

害怕瑀歆會發現，自己對她的心意。

害怕，失去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明天…該怎麼辦…）

她閉上眼睛，但久久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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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我們是相交線，在某個地方相遇，然後有了交集。」

課題：相交線

今天，和瑀歆修改海報。

我們握住同一支筆。只有三秒。

但那三秒…我忽然明白了。

「我喜歡她。」

不只是朋友那種喜歡。

想一直在她身邊。想牽她的手。想…更靠近她。

可是…如果說出心中真實的想法…

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交點是兩條線的相遇處，從那一刻起，它們有了連結。」

單元：相交線的交點

今天，和凪甯修改海報時，我們握住了同一支筆。三秒。

那個瞬間，我忽然覺得…我和凪甯，就像相交線，在這個時間點上相遇了。

她說，自己只是緊張。真巧，其實，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我的心跳也變快了。為什麼我也…有點緊張…？

也許…我們都感覺到了。

那個交點，不只是數學上的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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