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45 代入

8月7日，週三，下午四點四十分

最後一節課結束時，走廊上的學生，開始往校門口的方向散去，凪甯和瑀歆則逆著人流，往操場那側走。

排球校隊的練習場，在操場靠東邊的那一塊，這件事是嘉楚自己說的──他說，暑假是加強訓練的時期，每天下午，暑期輔導的課程結束後，就馬上接著去練，一直到五點才宣告結束。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凪甯覺得特別辛苦，嘉楚卻說，他自己不這麼覺得，還說打球的時間，反倒比上課好過地多。

操場旁的看臺，只有寥寥數人零散地坐著，大部分都是在等人的。凪甯和瑀歆選了最靠近球場的那一排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

球場上，是正在練習的校隊成員，七、八個人分成兩邊，練習對打。凪甯將視線在場內掃了一圈，很快便找到嘉楚了──他在靠近左側球網的位置，明顯比旁邊的隊友高出將近半顆頭，跳起來扣球的時候手臂的弧度延展得很徹底，球打出去帶著沉重的力道，讓對面的人接得有些狼狽。

「歆歆……嘉楚他在那裡，」凪甯說。

「嗯，」瑀歆說，看了一眼手錶，「距離練習結束，還有大概二十分鐘。」

凪甯把書包拉到腿上，環抱著，看著場內。傍晚的陽光斜斜地從操場西側照過來，把球場上的人影拉得細長，落在一旁草地區的的紅土裡。

球場上，不時有人喊話，教練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哨子，沒有吹響，就只是看著。

不知道為什麼，凪甯總覺得，嘉楚在球場上的樣子，和在教室裡差很多。在教室裡，他的話還蠻多的，問東、問西，或者湊過來看凪甯的筆記，偶爾……還會說一些，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話。

但在球場上，他幾乎不說話，眼神跟隨著球移動，緊盯著落點、角度，專注在每個動作之上，連站著等的時候，也從不閒著，腳步在原地小幅度地移動，一直保持著準備好的狀態。

「嘉楚他，跟平時差蠻多的……」凪甯說。

「很多人都這樣，在自己擅長的事情上，會變成另一個樣子。」瑀歆看了一會兒後，回應道。

凪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繼續看著場內。

又過了大概十五分鐘，教練吹響哨子，喊道是休息時間，球場上的人群散開，各自去拿水。嘉楚走到場邊，拾起放在地上的水瓶，仰頭喝了幾口，然後轉過身，往看台那邊望去，一眼就看到凪甯和瑀歆。

他稍微有些愣住，隨後舉起手，跑了過來，臉上還夾帶著汗，頸部和鎖骨處的衣服都濕了，他在她們旁邊坐下，喘了幾口氣後，才開口：

「凪甯、瑀歆，妳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

「嗯，想要找你……」凪甯說。

「找我？」嘉楚看她，又看瑀歆，「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嗎？」

「嘉楚，我們想問你一些事，」瑀歆說，「是關於八班的人。」

「八班？」嘉楚把水瓶放在大腿上，「我確實認識幾個朋友，怎麼了？」

在來之前，她們說好了──不細說太多緣由，直接詢問，讓嘉楚自己說，不刻意引導他往哪個方向說。

「嘉楚，你知道畢雛熙嗎？」凪甯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知道啊！她是全校第一，誰不知道呢──」他喝了口水，繼續說著「不過，我跟她沒有特別熟，就只是……知道這個人，有過幾面之緣。平常的話，她對人蠻冷淡的，不太喜歡跟別人說話，我跟她說過的話呀，大概加總起來不到十句。」

「嗯……？雛熙她……有參加排球隊嗎？」

「沒有，」嘉楚搖頭，「她是數學競賽的翹楚，跟我們可以說是完全不同圈子。」他停了一下，「不過……凪甯妳們，詢問她是要做什麼呀？」

「你知道，她有特別跟八班的誰比較好嗎？『朋友』之類的。」凪甯沒有接話，瑀歆見狀，繼續問道。

「這個嘛……說實話，在我的印象中，雛熙她好像不太有明顯要好的朋友，真要說的話，也就是成績不錯的那幾個同學，偶爾會討論功課之類的。」嘉楚歪著頭，表情就像認真地在翻閱筆記。他頓了頓後，接續著說「說起來，上禮拜練習結束後，我回教室收十時，在走廊上有看到她跟一個女生一起走，那個女生，過程中一直在跟她說話，不過雛熙就只是聽著，不時點點頭，看起來不是特別熱絡，就是……怎麼說，沒有特別在回應的感覺？」

「那個女生，長什麼樣子？」

「不高，長頭髮，綁著單馬尾」嘉楚回想，「嗯……對了，她的手機殼顏色很顯眼，我有特別注意到。啊──那個綠色真的太特別了，在走廊上一眼望去，很難不記得那個手機。」他說完，看著凪甯和瑀歆的臉，像是想從她們的表情，獲得些資訊。

「怎麼了嗎？」

「沒事……嘉楚，你繼續說沒關係。」凪甯趕緊搖了搖頭。

「啊……？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特別的了，」嘉楚說，「我也沒特別注意，就只是看了一眼。不過嘛，那個女生走路時，一直跟在雛熙後面，不是併排的那種──就是，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跟著她走。」

「當時，我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但就是說不上來。」

凪甯低下頭，看著地上。

跟著，保持著距離，不並排。

她想起，自己在走廊上看到的場景──章婉瑜站在公佈欄前，雛熙走過來，她整個人的姿勢便微微調整，卻沒有轉頭，更沒有主動開口。

半步的距離。

嘉楚在走廊上，從另一個方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嘉楚，」瑀歆開口，「如果之後在學校，還有看到她們，請你幫我們留意一下，好嗎？」

嘉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凪甯，眼神裡帶著些疑惑，同時有點好奇：「當然好呀，只不過……妳們是不是在調查些什麼？我有種感覺，妳們問這些，不只是單純出於好奇。」

「抱歉，嘉楚，基於一些因素，現在還不方便透露給你，等我們真的確定了，再告訴你。」瑀歆停了一會兒後，才說道。

嘉楚又看了她們幾秒，聳了聳肩：「好吧，那我會先幫妳們留意著──」他站起來，把水瓶握在手裡，「對了，你們要找那個長頭髮的女生的話，我聽說，她有去圖書館自習的習慣，固定是下午四點多的樣子。」

「你怎麼知道？」凪甯抬起頭，看向嘉楚的眼睛。

「我有個隊友的妹妹，剛好跟她同班，練習的時候順口說過，說什麼那個女生很愛念書，連暑假都沒閒著。」嘉楚聳肩，「我在功課上的記性沒這麼好，但這種有的沒的呀，都記著。」

說完後，因為教練已經在不遠處招著手，嘉楚便往球場那邊跑回去。凪甯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下，才轉頭看向瑀歆。

瑀歆的眼神很專注，沒有說話，就像是，正在把剛才聽到的東西，在腦海裡稍作整理。

「歆歆……嘉楚他說的，跟我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凪甯輕聲說，「只是……角度不同。」

「嗯，」瑀歆說，「而且，嘉楚是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看到的，代表那不只是湊巧，更是一種固定的──習慣。」

凪甯把書包背起來，站起身。

教練吹了短促的幾聲哨，操場上的訓練再度展開，發球的聲音相當清脆。瑀歆和凪甯兩人往校門口的方向走，沿途的走廊上，已經沒有多少人，偶爾有幾個同學從旁邊走過，說話聲慢慢飄過來後，又悄悄飄走。

「目前掌握到的最新資訊，是圖書館，」瑀歆說，「小甯，或許我們可以先問問葉忻，看她知不知道更詳細的情況。」

「好……！」凪甯說，「今晚，就傳訊息給小忻……」

────────────────

凪甯到家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暗去，窗外的天空是深藍色的，路燈剛亮起來，樹葉在風裡搖曳。

她褪去制服，在書桌前坐下，把數學講義擺在桌面上，但沒有翻開，只是放在那裡。

她拿起手機，打開和葉忻的聊天室，簡單草擬完後，直接問道：「小忻……那個，想請問妳有沒有特別注意過，八班的章婉瑜，她放學後都去哪裡？」

訊息傳送出去後，她便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講義隨手翻了幾頁，眼睛掃著題目，但字壓根兒沒有進到腦袋裡面。

大約等了五分鐘後，手機震動。

「婉瑜嗎？甯甯，妳最近好像很常詢問關於她的事情，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就只是有點好奇，聽說她最近暑期輔導的課程結束後，好像都會去圖書館，這是真的嗎……？」

「這個嘛──我不確定耶，但我會幫妳問問看！」

葉忻傳來最後的訊息後，便停滯了數分鐘，凪甯把手機螢幕朝下，平放在桌上，去客廳盛了杯水回來，坐回書桌前，嘗試把今天學習的進度複習完。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後，手機接連震動了幾下。

「甯甯，我問到了！一個熟識的朋友說，她這個暑假呀，週一、三、五下午，暑期輔導的課程後，都會去學校附近的圖書館，說是要念書，大約會待到六點。」

「另外呀，我朋友說，婉瑜她啊，最近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她本來，似乎就不是很愛說話的人，但最近更安靜了，不知道是不是，跟雛熙有關──好像說，她們上週鬧得有點不愉快？」

「但這個嘛，我朋友也不太確定，說是看她的狀態消息猜的。」

凪甯把這幾則訊息瀏覽了數遍後，隨即截圖傳給瑀歆。

「歆歆……妳看這個──」

「週一三五，圖書館。」瑀歆幾乎是瞬間讀取訊息後，馬上摘取出重點回覆。

「嗯……還有呀，小忻說她的朋友有觀察到，婉瑜她最近心情不好，可能……跟雛熙有關。」

「不穩定的時候，確實比較難隱藏自己的情緒。」沉默了幾分鐘，瑀歆回應道。

凪甯看著這句話，她瞭解瑀歆的意思──比起說是趁人之危，不如說這種時候，更容易觀察到最真實的狀態，而不是她刻意呈現出來的樣子。

「歆歆，明天是週四，後天，就是週五了──」

「那麼，後天下午，我們去圖書館。」

「好……！」

她放下手機，把講義重新拿起來，從第一題開始看。窗外的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得很亮，蟬鳴逐漸稀疏，快要停卻。凪甯托著下巴，把題目再次看完一遍，拿起筆開始寫。

寫完幾行後，她突然停了下來。她想著，婉瑜最近心情不好的事情。

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不愉快，能讓習慣把自己掩藏得很好的人，變得連周遭的同學，都能看得出來她狀態不對。

她把筆放下，若有所思，確認思考清楚後，才把講義再次翻開，完成剩下的題目。

週五，圖書館。

──先去看看再說。

────────────────

凪甯的數學日記

「代入，就是把已知的值，放進式子裡……讓抽象的符號，變成具體可以計算的數字。」

代入（Substitution）

今天，我和星星去找嘉楚，問了他一些事情。

嘉楚說，他有看過某個女生，走路時總跟在雛熙後面，保持著距離，不並排。

我仔細地對照著，自己親眼所見的記憶。

走廊上的停頓、福利社裡不安的手、公佈欄前那個細微的調整

是同一件事情，只不過，是從不同的角度觀察。當放在一起，那道包含著未知數的等式，變得更加完整了。

週五，圖書館。

我不確定……自己在期待什麼，又或者，根本不是期待──

單純只是，覺得必須去。

────────────────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代入時要謹慎，因為代入的值不同，最後算出來的答案，也會迥然不同。」

代入（Substitution）

嘉楚說的那個細節──跟著，保持距離，不並排。他的描述，和我們觀察到的，明顯能夠對得上。

葉忻和小風說，婉瑜她最近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狀態也明顯不太穩定。

我把這些，全部都代入進去，式子的輪廓，逐漸清晰。

儘管如此，也不代表我知道該怎麼解題。

一切，就交給週五在圖書館所觀察到的事情。

ns216.73.216.141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