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44 變數

昨晚，凪甯睡得沒有很好。

不是睡不著，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過程中夾雜著一些說不清楚的夢，醒來的時候，卻又記不得夢裡發生了什麼，只是腦海裡，有些混沌不明的想法持續縈繞。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窗簾沒有拉緊，一線晨光從縫隙中透了進來，落在書桌的角落。手機螢幕，顯示六點五十二分。

她坐起身來。

昨天，在福利社看到的、婉瑜的眼神，一直揮之不去。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就是心裡頭，一直有個問題懸著，還沒有找到答案。

她也說不準，自己究竟是否想清楚了，又或者，其實依然只是種沒有根據的確信，更只是把相同的一件事，翻來覆去地看。

梳洗完下樓，媽媽已經在廚房了，和她說聲記得拿餐桌上準備好的早餐，凪甯和她問好並道了聲謝後，拿了書包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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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教室的時候，瑀歆還沒來。

凪甯在位置上坐下，把課本拿出來，然後沒有繼續動，就坐著等。昨天，她們說好可以試試午休時，再去福利社一趟──昨天，是下課去福利社，今天換成午休，就能知道章婉瑜的時間，是不是固定的。

不到五分鐘後，瑀歆便進了教室，在旁邊坐下，把包包放好，拿出自己準備的自修。

「歆歆……昨天，妳有沒有想到什麼？」凪甯小聲地問。

「嗯，小甯，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想，但還沒完全思考清楚。」瑀歆回應。

「是什麼呀……？」

「就是──」瑀歆停頓了一下，「如果，昨天看到的是真的，那她到底為什麼要發那些貼文？就算她喜歡的人，真的是雛熙，跟忌妒我們之間，絕對存在必然的連結嗎？」

凪甯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她其實也已經思考了很久，但就是無法想到讓自己滿意的答案，所以就……擱在一旁。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課本，書頁的邊角已經有點翻捲，是她晚上複習時，因為焦慮而逐漸翻舊的。

「我是覺得，可能……不是針對我們，」凪甯慢慢說，「就是單純……針對我們『在一起』這件事。」

瑀歆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就是說……」凪甯試著，把腦海中不確定的想法說清楚，「和我們之前討論過的一樣，婉瑜她喜歡一個人，但礙於性別的關係，她沒有辦法說出來，也沒有辦法做出具體的行動……」

「然後，她看到我們，可以……」

她停了一下。

「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她說，聲音低了一點，「對她來說，想必……不是讓人舒心的事。」

「但光憑這樣，她也沒辦法直接怪我們，因為我和小甯妳，並沒有做錯什麼。」瑀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

「所以……她只能發那種不痛不癢的貼文，」凪甯說，「不是真的為了傷害我們，就是……找到合適的地方，安置自己的不安全感。」

說完之後，她自己也愣住了，因為沒有想到，說出口的話，聽起來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像一回事。

「小甯，妳剛才說的，我覺得……可能是對的。」瑀歆看著她，真摯地說

凪甯沒有答話，窗外的蟬鳴從操場漫過來，空調的嗡鳴聲在教室邊低沉地運轉著。她把課本翻開，翻到預定今天要上的頁次，但沒有開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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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節，昀希老師走進來，一手講義、一手咖啡，今天的紙杯換成了金家的，杯身印著集點的圖案。

把東西放下後，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

變數（Variable）

隨後轉身看向台下的同學。

「同學們，昨天我們說了函數地概念，」他說，「現在要講的，則是函數裡最重要的角色──變數。」

「變數，就是值可以改變的量，」昀希老師在黑板上先寫下 x，「它不是固定的，不必然只能是1，也不一定只能是5，它可以是任何值，只要是在『定義』的範圍之內。」

他稍事停頓，往後退一步看著黑板，然後繼續：「但有趣的是，光看著這個 x，你不會知道它的具體值。它可以是3、可以是負7，也可以是0.5，在你真正代入之前，你只知道它是個『會改變的』數字，卻不知道，現在的它，實際所代表的值。」

「所以，變數有一個特性──」他轉過身，「必須透過代入與觀察，才能知道它的真實值。光是盯著符號來回檢視，是無法看出其中的端倪的。」

「老師，那如果有兩個變數呢？」靠窗的男生把手舉了起來。

「那就更有趣了，」昀希老師說，「兩個變數，代表你有兩個不知道的東西，你要同時搞清楚它們各自是多少，才能解開方程式。」他在黑板上寫下 x 和 y，「有時候，你得先找到其中一個，才能推敲出另一個。有時候，你得兩個一起看，才能找到答案。」

「那如果……找不到呢？」後排有人詢問。

「找不到，代表資訊不夠，」昀希老師說，「你需要更多的條件，或者更多的觀察。」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但這不代表，答案不存在，只是現在的你，還沒有找到而已。」

凪甯把這段話寫進筆記，寫完後停下來，看著黑板上那兩個字母。

x 和 y，兩個不知道的東西。

她想起早上時，和瑀歆說的那些話。婉瑜她，可能喜歡雛熙，同時，她又匿名發了那些貼文，就是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

凪甯總覺得，這些事件之間，應該存在某些連結，就像昀希老師說的，資訊尚且不夠之時，需要更多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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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

走廊上幾乎沒有人，偶爾有同學從遠處走過，腳步聲清楚得很。凪甯和瑀歆從樓梯下來，往福利社的方向走，走廊盡頭的窗戶敞開，風透過窗簾穿梭進來。

拐過L型走廊的轉角時，凪甯明顯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章婉瑜，正站在公佈欄前。

她一個人，手裡沒有拿著東西，就只是站著，平視著公佈欄上貼的東西。凪甯簡單用視線掠過去，上面新貼了幾張通知，還有張看起來是競賽報名的海報，字印得很密。

凪甯和瑀歆在走廊這頭停下來，沒有走過去，就保持著距離，安靜地看著。婉瑜盯著那張海報看，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四樓的樓梯那端，傳來腳步聲。

凪甯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畢雛熙正從樓梯下來，手裡拿著一疊資料，夾著幾支鉛筆，走廊的光落在她身上，筆直地往公佈欄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徐。

婉瑜的站姿，微妙地調整了一下。沒有明顯的、過多的動作，就是將整體姿勢的重心稍作調整，她的頭沒有仰望或低下來，但就像是在讓自己和眼前物品的平視看起來更加自然。

但就是那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的動作本身，反而讓凪甯一眼就看出來了。

雛熙走到公佈欄前，在章婉瑜旁邊停下來，翻開手上的資料，對著海報看了幾秒，在資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資料夾起來，轉身走回去。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婉瑜一直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說話，從頭到尾像是專心在看那張海報，和雛熙站在同一個公佈欄前，卻如同兩個各自存在的人，連周圍的空氣，都宛若摩西分海般隔絕。

但凪甯看到了。

雛熙站在旁邊的那段時間，婉瑜的手指，輕輕地扣著自己的袖口。就只有短暫的一瞬間，隨後便鬆開。

等待雛熙走遠了之後，章婉瑜在公佈欄前又站了幾秒，然後往福利社的方向走，經過凪甯和瑀歆的時候，沒有抬起頭。

她們兩人也沒有動，等到章婉瑜的背影轉過走廊，瑀歆才輕聲開口：「小甯，妳有注意到婉瑜她的手嗎？」

「看到了……」

「扣著袖口，」瑀歆說，「等到雛熙準備離開前，才終於鬆開。」

凪甯點頭，沒有說話。她思考著那個動作，配合昨天在福利社時，婉瑜掏零錢時微微抖動的手指，再加上每次雛熙出現時，她就會停頓的瞬間──

雖然，不是相同的動作，卻代表著相似的情感。

她大概知道，婉瑜對雛熙抱持的，是怎麼樣的感情了。那是，在某個人面前，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手，安放在何處的感覺。

凪甯低下頭，盯著地板的磁磚縫，突然說道：「歆歆，我知道了……」

「婉瑜，她真的如我們所想的……喜歡雛熙，」凪甯說，聲音放得很輕，「而且，並不是普通的喜歡……」

說出來的瞬間，她在心裡落定了主意，比起驚訝與震撼，就是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

瑀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嗯。」

簡單的一個字，但凪甯知道，她也是一樣的──其實早就有想法，只是，在等待確定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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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她們在校門口站了一下。

「歆歆，現在我們幾乎能確定了……」凪甯說，「然後，我們該怎麼做呢……？」

「小甯，我想找嘉楚──」瑀歆說，「他跟各班的學生都有來往，說不定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而且──」

「他知道怎麼拿捏分寸。」

「好……那我們今晚傳訊息給他，三個人一起聊聊。」

「好，」瑀歆說，「但我們跟他說的時候，先不要解釋太多，可以詢問看看他知道什麼。」

「……嗯，」凪甯說，「先聽他說。」

她們分開，凪甯騎上腳踏車，往回家的路上騎去。

夏天傍晚的風，帶著一點涼意，但空氣仍不免有些悶熱。她邊騎著，腦海裡邊放映著章婉瑜扣袖口的那個動作──

扣緊後鬆開地手指，從頭到尾都刻意沒有挪移的動作。

再加上，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手放在哪裡。

凪甯知道，那是怎麼樣的感覺。畢竟，她也曾經在瑀歆面前，有過那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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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變數的值可以改變，光看著符號，你不會知道它的內涵──必須透過代入，才能找到答案。」

單元：變數（Variable）

昀希老師說，變數必須透過代入、透過觀察，才能知道真實的值。

今天，我似乎找到了和「婉瑜事件」……相關的線索。

袖口、手指、短暫的停頓。

我知道，那種在某個人面前，無處安放自己的手的感覺。

我也曾經有過，所以能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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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有時候，兩個變數要一起看，才能找到答案──單獨觀察其中一個，往往不夠。」

單元：變數（Variable）

小風她，說著：「我知道了。」

我想，她說的就是章婉瑜對於雛熙的感情。

其實，我也隱約知道了，但我想等她說出來後，確認自己的想法。我沒想到，真的說出來時，她的表情很平靜，比起驚訝，更像是那種「果然是這樣」的模樣。

我覺得，或許小風她，其實也早就知道了。

只是，需要一個確定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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