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江湖再見

趙時羽自南廊回來時，稷下的日光已斜。

講堂那邊仍有人聲。廊下、庭中、樹影旁，到處都是三三兩兩的士子在續辯。有人仍在說仁義，有人仍在說刑名，也有人把方才某句妙語反覆吟誦，像恨不得立時刻進竹簡裡去。

可趙時羽走過那些聲音時，心中卻已不在此處。

楚地。

江湖。

晏叔平的話，像南廊風裡的一根細線，仍纏在他心頭。可如今他才知道，稷下只是讓他看清：答案若真有，必不只在堂上，不只在文中，也不只在名聲與辯勝之間。

他要往南去。

而這一次，不能帶著檀兒。

檀兒在一處側廊下等他。

她坐在廊邊石階上。午後的光落在她身側，照得她肩頭很薄，也很安靜。阿溍站在不遠處，見趙時羽回來，想開口，卻又停住，只默默退開了些。

檀兒抬起頭。

趙時羽還未說話，她已像從他神色裡看出了答案。

她沒有哭，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急急站起來追問。只是眼睛看著他，聲音很輕，卻極清楚。

「師兄，這次是真的要分開了嗎？」

趙時羽心口微微一沉。

有一瞬間，他很想說不是。想說只是暫別，想說很快會來看她，想說這一切都沒有那麼重。可那些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出口。

檀兒太聰明。

她已不是能被一句安慰哄過去的孩子了。

趙時羽在她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

「是。」

檀兒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幾乎看不出來。她手指在竹簡繩結上慢慢收緊，像是把那一瞬間湧上來的委屈、害怕與不捨，全都壓進掌心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師兄要去楚地？」

趙時羽點頭。

檀兒又問：「去找羅網？」

「去找羅網留下的尾，也去找那些被它拖走的人。」

檀兒靜靜聽著，沒有再追問。

她像早已明白，師兄這一去，不是走一段路，不是查一樁案，也不是像從前那樣只要避開追兵、到了某處便能暫時歇下來。這是一條更遠、更深的路，遠到她如今還不能同行，深到連趙時羽自己也不知道終點在何處。

可她終於沒有說「我也要去」。

她只是吸了一口氣，很輕，很慢。

然後說：「那我留在稷下，替師兄多聽一些聲音。」

趙時羽看著她。

這句話說得懂事，也說得讓人心疼。

他伸手，輕輕按了按她懷中的短策。

「也替你自己聽。」

檀兒微微一怔。

趙時羽溫聲道：「檀兒，你不是我留在稷下的一雙耳朵。你是你自己。你要聽天下人怎麼說，也要聽自己心裡怎麼想。日後若覺得我錯了，不必替我遮掩。」

檀兒眼眶慢慢紅了，卻仍努力睜著眼，不讓淚落下來。

「那我可以寫信罵師兄嗎？」

趙時羽笑了一下。

「可以。」

「很長的那種。」

「越長越好。」

檀兒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點笑意還沒完全生出來，便已被眼中的水光壓了回去。

她低下頭，忽然向趙時羽行了一禮。

不像士人堂上那般端整，也不像弟子拜師那般隆重。只是她坐在石階上，抱著孟師留下的短策，微微低身，認認真真地向他行了一個禮。

像是送別。

也像是答應。

趙時羽一時沒有動。

他受了這一禮，卻覺得比受一場盛大的拜別更重。

檀兒行完禮，立刻轉身，背對著他，像怕再晚一瞬，自己便忍不住哭出來。她的背脊仍挺著，小小一個人，坐在稷下廊下，竟倔強得像一株剛被風壓過、卻不肯倒下的小竹。

只是趙時羽看見，她的肩膀輕輕抽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便被她壓住了。

趙時羽看著她的背影，終究沒有伸手去把她轉回來，也沒有說「別哭」。有些眼淚不是要被止住的。有些離別，也不是靠再多一句安慰便能變輕。

他只是輕聲道：「檀兒，我會來看你。」

檀兒沒有回頭。

過了片刻，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趙時羽最後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向廊外走去。

趙時羽離開側廊後，眾人已在稷下外一處較僻靜的庭中等他。

午後日光斜落，庭中有一株老槐，槐影鋪在石地上，像把這片從講堂聲浪裡隔出的地方，暫時分成了明暗兩界。遠處仍有人辯論王霸、言說秦趙；近處卻只有他們幾人，風聲很輕，像一場真正的分別，不該被太多人聽見。

田既明最先開口。

他仍是那副端正儒生模樣，只是今日神色比平日更沉。他看著趙時羽，似已知曉他的決定，沒有多問，只拱手道：「趙兄既要南行，稷下之事，便交給我。」

趙時羽道：「檀兒年紀尚小，入學宮後，還要勞田兄照看。」

田既明搖了搖頭：「不是照看。」

他看了一眼檀兒所在的方向，語氣很平，卻很認真：「檀兒姑娘心思聰慧，她入稷下，不只是被人護著讀書。她也會看，也會聽，也會問。趙兄不必只把她當作要安置之人。」

趙時羽微微一怔，隨即點頭：「田兄說得是。」

田既明這才淡淡一笑，道：「趙兄往江湖查無名之人，我留稷下看有名之士。」

這一句落下，趙時羽心中一動。

趙時羽鄭重一禮：「有勞。」

田既明回禮：「江湖遠，趙兄保重。」

景辭站在另一側，沒有這般文雅。

他今日已換回行商時那副從容神態，手中仍拿著一卷貨簿，像天下再大的事，最後也要落在車馬、船路、貨棧與人情上。

「你真要去楚？」景辭問。

「要去。」

景辭看他一眼，沒有勸，只從袖中取出一枚貨符，遞給他。

那貨符不大，以沉木製成，上頭刻著一個極小的「景」字，邊角已有被手摩挲久了的光滑痕跡。

「收著。」景辭道，「到了楚地，若在江陵以北、水路交匯處見到景字貨棧，拿此物可換一次幫助。」

趙時羽接過貨符，道：「一次？」

景辭淡淡道：「一次便夠多了。商路人情，不是泉水，不能隨手舀。你若真在楚地用到它，便說明事情已不小。」

白函在旁嘀咕：「景先生這人真會做人，救命也要限次。」

景辭看他一眼：「不限定，第一個拿它胡亂換東西的人便是你。」

白函立刻閉嘴，片刻後又小聲道：「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景辭不理他，只對趙時羽道：「楚地水深，商路不比官道。你若真要去，先學會找船，再學會找人。官道上看關牒，水路上看船家；官面上問來歷，江湖裡問信物。找錯船，比走錯路更麻煩。」

趙時羽將貨符收入懷中，低聲道：「記下了。」

景辭點頭，像一筆帳終於記得明白。

白函這時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

「我去楚。」

石伏瞥他：「你去做什麼？楚地又沒人等著聽你嘴損。」

白函翻了個白眼：「你懂什麼。我方才打聽過，楚地那邊有我一位同門的線。人雖不一定還活著，但若活著，多少能找出些門路。」

趙時羽看向他：「此路未必安全。」

白函笑了一聲，仍是那副欠揍模樣：「我可不是陪你赴死。我是怕你到了楚地，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石伏冷哼：「這事你倒擅長。」

白函道：「所以才要我去。你只會把賣你的人砍了，砍完發現船也沒了，路也沒了，人也跑了。」

石伏正要反唇相譏，趙時羽卻看著白函，認真道：「多謝。」

白函被他這一聲謝弄得反倒有些不自在，撇開眼道：「少來這套。先說好，到了楚地，若真遇到我同門的舊帳，你別攔我查。」

趙時羽道：「不攔。」

白函點頭：「那就成。」

石伏這時也走近一步。

他沒有像白函那樣多話，只把刀往肩後一掛，聲音沉沉：「我也去。」

趙時羽看向他。

石伏道：「楚地有不少舊卒流散，也有長平後逃亡入南的人。那些人有些成了門客，有些入了江湖，有些乾脆隱名改姓。你找羅網，我找活著的舊人。」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遠處稷下堂宇。

「說不定走著走著，就是一條路。」

趙時羽知道，他說的不是輕話。

趙時羽點頭：「好。」

最後，是阿溍。

阿溍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其實早已聽出趙時羽的安排，卻始終沒有抬頭。直到趙時羽看向他，他才猛地直起身子，像等候一個已經猜到、卻仍不願聽見的命令。

「主君。」他低聲道。

趙時羽看著他，語氣比方才更柔和些：「阿溍，你留下。」

阿溍的手指一緊。

他沒有立刻應聲。

這個少年從來最聽令，可這一次，沉默得久了一些。白函想說什麼，卻被石伏看了一眼，終究沒開口。

趙時羽道：「我知道你想跟我走。」

阿溍低聲道：「屬下本該跟著主君。」

「你跟著我，是護我。」趙時羽道，「可檀兒在稷下，比我在路上更需要一個能信的人。」

阿溍抬起頭。

趙時羽看著他，道：「稷下有學問，也有眼睛。田兄能照看學宮之事，可檀兒身邊，還要有一個真正能守住她的人。我能信你。」

這一句，讓阿溍眼中狠狠一顫。

他終於明白，主君不是不要他同行，而是把最重、最近，也最不能失的一件事交給了他。

他慢慢跪下，向趙時羽行了一禮。

「主君放心。」

聲音很低，卻穩。

趙時羽伸手扶起他：「不是只守她安危。若她在稷下想問、想看、想走自己的路，不要攔。只在她真正危險時，站到她身前。」

阿溍點頭：「是。」

庭中一時安靜下來。

遠處稷下仍有辯聲隱隱傳來，臨淄城裡仍有車馬人聲。那些聲音像另一個世界，仍在熱鬧地往前湧。而這片老槐樹下，他們幾人卻像站在一條分岔路口，各自看見了自己的方向。

他忽然覺得，這不是散。

是每個人終於各自成了一枚棋。

臨淄南門外，車馬仍然如潮。

即便已近黃昏，這座齊國大城也沒有半分將要靜下來的意思。城門內外，人聲、車輪聲、馬嘶聲、商販吆喝聲交織在一處，像整座城池仍在不斷吞吐貨物、言辭、名聲與來客。有人入城求名，有人出城販貨；有人帶著一車絲帛往南，有人牽著瘦馬從東邊歸來；城樓上旗幡翻動，守卒目光沉穩，百姓卻仍談笑如常。

臨淄依舊繁華。

趙時羽站在南門外，回頭望了一眼。

城中聲浪仍舊明亮，像這世間所有論說、買賣、名聲與野心，都能在那片燈火與人群裡找到位置。可他要找的，已不在那裡。

他背著弓，腰間佩劍。

劍爭一線，弓看一局。

他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像把晏叔平掃帚下那片南廊落葉，也一併收進了行囊。

白函站在他左側，背著包袱，嘴上仍舊不肯安分。

「我先說好，到了楚地，若真碰上我那位同門的爛帳，你們別裝沒看見。尤其是你，石伏，少用你那張邊軍臉嚇人。」

石伏斜了他一眼，刀掛在肩後，聲音冷硬：「你若少惹事，我便少嚇人。」

白函嗤道：「你這話說得像你不嚇人似的。」

石伏道：「總比你像賊。」

白函立刻反駁：「賊也分本事高低。你這種粗人，便是做賊也只能偷門板。」

兩人又要吵起來，趙時羽卻只是聽著，忽然笑了笑。

這笑很淡，卻讓胸口那股因離別而沉下去的氣，稍稍鬆了一點。白函與石伏一文一武、一嘴一刀，往後同行，不知還要惹出多少麻煩。可也正是這樣的麻煩，讓這條未知的江湖路，不至於只剩黑暗。

石伏看了趙時羽一眼，道：「走吧？」

趙時羽點頭。

三人順著南門外官道而行。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望向臨淄。高城之上，暮光正在慢慢沉下去，城中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像白日裡的繁華換了一副夜色面孔。那裡仍有人談王霸，仍有人求薦舉，仍有人把天下大勢說成一篇可傳之文。

而他將要往南。

往楚地去。

往水深、林密、人多無名的地方去。往那些從名冊中被抹去、從薦舉裡被送錯路、從商路上被吞掉的人最後落去的地方去。

這一次，他不是從邯鄲逃出，也不是被局勢推著走。

是他自己選了這條路。

官道向南，晚風漸起。臨淄的聲音在身後慢慢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寬、更暗、更未明的江湖。

趙時羽背弓佩劍，終於從學宮之路，真正走入江湖之路。

當然可以，親愛的。這段可以放在第87章正文之後，作為卷末後記／卷末語，語氣真誠一點，不要太像公告，小狐狸幫你寫一版自然的：

卷末語

寫到這裡，第三卷也算正式收束了。

趙時羽從邯鄲出走，一路經商路、渡口、臨淄，最後抵達稷下。他看見了朝堂之外的商路，看見了江湖之前的人路，也看見了學宮之中的名聲之網。

而從下一卷開始，他將真正踏入江湖。

那會是一片更廣、更亂，也更難以辨明善惡的天地。羅網的尾，無名之人的去處，楚地的山澤、水路、游俠與舊人，都會慢慢展開。

這一段劇情我可能需要一點點時間重新梳理，畢竟趙時羽要走入的，不再只是某一座城、某一場局，而是真正的人間江湖。

下週我會恢復更新。

謝謝各位一路看到這裡，也謝謝你們陪趙時羽走過這一卷。

那麼，我們江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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