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一隔,洗墨池那點燈火便被夜色吞去了大半,唯餘心頭那一抹,竟比方才更亮,也更沉。
趙時羽沒有再回頭。
石伏低低罵了一句,聲音卻不高:「來得真快。」
趙時羽沒有立刻接話,只靜靜聽著。
果然,遠處那一陣陣壓低的喝令聲中,最先逼近的幾股動靜,無不帶著一種軍中才有的冷硬節拍。馮絕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人多亂撞,而是把整座書院附近的地勢、巷口、牆外活路,全當成了兵圖上的格子,一格一格來封。
石伏聽得眼神發沉,道:「他娘的,這是把咱們當野物趕。」
白函卻冷笑了一下,笑意裡沒有半分輕鬆:「不只他。」
果然,另一頭的街面上,也有些動靜起了。
只是那邊雖也有火把,也有人影,也有喝令,卻明顯虛浮得多。步子不是不快,而是快得有些浮;喊聲不是不緊,而是緊得像故意叫給人聽。最要緊的是,他們雖朝著這邊壓,卻總慢了半拍。
石伏聽了兩息,啐道:「這幫孫子不像追人,倒像來看熱鬧的。」
趙時羽這才低聲道:「是郭開的人。」
石伏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眼裡閃過一抹極冷的譏意:「姓郭的不想讓馮絕搶盡風頭。」
「不止。」趙時羽目光沉在暗處,語聲平穩得近乎冷靜,「他也不想讓自己的人替新軍賣命。追,是要追的,樣子也得做足;可真追上了、真攔住了,是算誰的功,算誰的勢,便兩說了。」
白函聽得輕輕點頭,道:「所以他的人會咬在後面,咬得見血,卻不下死口。既叫王上與朝中看見自己沒閒著,又不替馮絕把活幹乾淨淨。」
石伏哼了一聲:「朝裡這些人,殺個人都還要算帳。」
就在這時,白函忽然又往另一側街角瞥了一眼,低聲道:「還有一撥。」
這一撥,卻安靜得多。
沒有急促喝令,沒有火把亂晃,甚至連腳步都故意收得極輕。若不是白函這等專擅聽風辨影的人,尋常人幾乎難以察覺。
石伏瞇起眼,道:「這又是哪家?」
趙時羽沉默了一瞬,方道:「平原君的人。」
石伏聽得牙關微微一咬,似要說什麼,終究只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沒再罵出口。
平原君的人既不攔追兵,也不暗助自己,只是退到一旁,像一群看清局勢後立刻收手的老棋手。這不是背叛,甚至談不上冷酷,只是邯鄲權場裡最老辣、也最殘忍的一種清醒。
石伏終於低聲道:「這麼說,真沒人管咱們了。」
趙時羽看著前方漸漸逼近的一線火光,淡淡道:「從昨夜起,就不該再指望有人管。」
這句話說得很平,平得近乎沒有情緒。
邯鄲,到了這一步,終於整整齊齊地站到了他的對面。
白函貼著牆,低聲道:「既都明瞭,便別在這裡聽他們分家了。馮絕的人最先咬到,郭開的人再拖,也拖不了多久。平原君那邊既不出手,便當他們是牆。」他說著往西南方向一指,「先走,邊走邊拆。」
石伏握了握刀柄,聲音壓得極低,卻終於把那股悶在胸中的火硬生生壓成了力:「你說路。」
趙時羽抬眼望瞭望夜色深處。
他低聲道:「白兄,先拆西口那道封巷。石伏,你的人準備往東邊留痕。既然馮絕最信自己的判斷,那就讓他先信對一半,再錯一半。」
說完這句,他已率先自牆影中掠了出去,身形一沉,整個人與夜色重新融為一體。石伏與白函對望一眼,也不再多言,緊隨其後。
白函這時已沒有多話,這等時候,便更只剩下動手。
他伏得極低,幾乎整個人都貼進了冰冷地面,先以指背輕輕掃過巷口青石與土縫交界之處,接著沿著左側牆根一寸寸摸去。片刻後,他忽地伏得更低,鼻尖幾乎要碰上地面,伸手從一叢牆腳野草後頭,撚出了一截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暗線。
那線極細,且敷了灰,與地色幾乎混成一處,若非白函這等專門與機關、絆索、暗槽打交道的人,尋常武夫便是拿火把照著看,也未必看得出來。
白函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絲近乎冷淡的笑意。
果然是馮絕的手法。
白函沒有立刻斷線。
這正是他的高明處。若單是快刀一割,弩機雖暫失咬口,卻難保別處沒有回勁補發;再者,線一斷,對面若有懂行的人摸來一看,立時便知這裡已被人動過手腳。到時追兵雖未必追得上,卻會迅速改換路線,把本可偷來的一線空檔生生補死。
他要的,不是破得乾淨,而是破得像沒破一樣。
想到這裡,白函指尖一轉,先順著那道暗線往牆內回摸,摸到一處極細極淺的石槽邊緣,這才停住。那石槽原本便被青苔與塵灰遮著,槽中卻隱隱有一枚銅扣,半卡半嵌,正是牽動整組弩機發力的承勁點。白函先以指甲輕輕一撬,讓那銅扣略鬆半分,隨即又以小刀背極輕地在槽壁上一刮,刮下些許灰屑,填到扣眼裡去。這麼一來,整個承力便不再是嚴絲合縫的一口勁,而成了半滯半滑。
白函做完這一切,方才在最初那道細線上一抹。
不是斷,而是「卸」。
他把那線往旁帶了寸許,又在牆根一處小石縫裡輕輕一壓,原本繃得筆直如弦的警索,頓時變成了暗鬆一寸的虛扣。如此一來,若趙時羽等人依著他等下指的步位擦邊而過,整組封口便只會微微一顫,不至咬死;可若後頭追兵照舊大步壓進,或一窩蜂沿這條口子猛衝,那一寸虛扣又會在數人重量驟壓下被重新扯正,半廢的弩機與錯拍的警索便會同時亂發——不一定射死人,卻必定把整條巷子的隊形與眼線攪成一團。
這才是白函要的。
不是替自己人開一條堂皇大道,而是偷出一道窄得只能讓幾條命勉強鑽過去的縫,再順手把那縫後頭變成別人的坑。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塵,朝趙時羽那邊打了個極低的手勢,示意可過。石伏看得不甚分明,只知白函在那空巷口伏了片刻,似摸似撬,又像根本沒動什麼大手腳,便已把這處死口弄活,不由壓著聲罵了一句:「你這手,比刀還陰。」
白函聞言,只淡淡道:「刀是給人看的。這些,是給人踩的。」說罷又回頭瞥了那巷口一眼,眼底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像剛才所動的,不過是牆腳一根枯草,而不是一套足以把追兵拖慢半條街的封巷弩卡。
石伏這人,平日看著像一把重刀,可真到了要命關頭,趙時羽卻比誰都清楚,石伏並不笨。他比許多自命機靈的人都更知道,刀該藏在哪裡,血該灑在哪裡。
幾人穿過白函拆開的那道封巷後,趙時羽才低聲道:「東邊。」
石伏連問都沒多問一句,只咧了咧嘴,露出半口帶血的白牙,道:「交我。」
說完,人已轉身沒入另一條更窄的斜巷。
石伏才轉過兩道牆角,便見暗影裡已有兩人等著。不是什麼江湖高手,也不是朝中人物,只是他早先接上的舊兵,一高一矮,衣衫灰暗,站在夜裡像兩截不起眼的舊木頭。可石伏一看見他們,眼神便定了。
「往東。」他壓著嗓子,只說兩字。
那兩人連問都不問,立時散開。
這便是老兵的好處。話不用多,意思卻都懂。要的不是當真往東突圍,而是要讓人以為他們往東去了。
石伏自己先在牆角一抹,把肩上方才巷戰迸開的血往石面上一按,拖出半掌長的一道血痕。那血不多,卻夠新,順著牆根往前斜斜帶去,正像有人負傷倉皇掠過時,一手撐牆留下的痕跡。接著他又故意不收腳步,在碎土處連踩了幾個深淺不一的印子,印子不亂,卻偏偏朝東牆那邊最容易讓人起疑的方向去。
那名高個舊兵更乾脆,翻身便上了半截殘牆,故意在牆頭蹭掉一塊舊灰,又把本就鬆動的兩片殘瓦踩落下來。瓦片一碎,響聲不大不小,剛好夠給遠近巡索的人聽見。另一人則在巷尾猛地踹翻一口破木桶,木桶沿著石地滾出去,咚咚咚撞了幾下牆,活像有人夜裡慌不擇路,一頭撞進死巷又翻牆而出。
石伏做完這些,方才吐出一口氣,低低道:「行了。」
高個老兵側耳一聽,忽道:「有人咬過來了。」
果然,遠處已有喝令聲微微一轉。
馮絕的人最先聞到這股味。那邊原本沿書院西外線與側巷推進的幾股兵力,忽有一隊腳步微變,顯是被這頭的血跡、翻牆痕與動靜勾住,開始往東側分壓。
石伏伏在牆後,聽著那腳步原本正收向西南的動靜,果然慢慢朝東咬去,這才抹了把臉上的汗與血,低低哼了一聲。
那高個老兵忍不住道:「你這法子,倒細。」
石伏聞言,咧了咧嘴,笑意卻有點冷:「老子在長平那回學的。真要逃命,不光要跑,還得讓人信你往哪裡跑。」
趙時羽看了他一眼,又看見他臂上新添的那道血痕,便知石伏方才做的,不只是留幾個腳印那麼簡單。他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道:「馮絕若真信了一半,便夠了。」
那光愈聚愈多,果然像一條被人故意引偏的火蛇,沿著錯的方向,慢慢往夜色深處追去了。
趙府已近在眼前時,眾人的腳步反倒更輕了。
這裡本是趙時羽在邯鄲最後一處還能落腳、還能喘息、還能把燈點亮的地方。可到了今夜,整座府第看上去竟比別處更空。
白函先伏去看了一眼,回來低聲道:「外頭暫時沒眼。」
趙時羽點了點頭,沒有多話,推門而入。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啞響,在這樣的夜裡,竟顯得分外刺耳。院中燈火未滅,卻只餘一盞,孤零零地亮在廊下,映得整片院落更空。阿溍果然還在。
他就坐在階前,背靠廊柱,手中還握著那把短刀,像是已等了許久。聽見門響,他猛地站起,先看見趙時羽,眼中一亮,隨即目光往後一掃,那點亮光便微微一滯。因為趙時羽身後有石伏,有白函,有兩名老兵,偏偏沒有那個他本該最先看見的人。
阿溍沒有問。
他本不是多話的人,到這時更不會問。只是喉結動了一下,握刀的手略緊,像把那句已到嘴邊的「先生呢」硬生生吞了回去。
檀兒則立在廊燈下。
她顯然早就醒著,衣裳穿得整整齊齊,連鬢髮都收過,只是那張一向靈動的臉,此刻白得厲害。她原先大概還抱著一絲極小極小的希望,總覺得趙時羽既然去了,總能把先生帶回來。可當趙時羽踏進院門,她先看見他,再看見他身後那一片空,身子便幾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也只是那麼一下。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那雙眼忽然靜了下來。那不是平靜,而是某種太快明白以後反而什麼都說不出的空。像一個人站在門口,原還以為自己在等一扇門打開,等到最後,才發現門後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趙時羽看見她這一眼,胸口便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下。
檀兒張了張口,像是想問,終究沒有問,只低低喚了一聲:「趙師兄……」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一重,自己便要先碎了。
趙時羽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時說什麼都假。說「先生會沒事」是假,說「先走再說」也輕。孟師已把該說的話都說盡了,自己若到這時還拿話去遮,只會更傷。
他只是走上前去,伸手將檀兒輕輕攬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也很輕,像兄長攬住一個太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孩子。檀兒先是一僵,隨即整個人便微微發顫,卻仍死死咬著牙,不讓半點哭聲出來。趙時羽手掌按在她肩上,只覺那肩單薄得厲害,卻硬得像在用盡全身力氣撐住不倒。
「走。」他終於開口。
只一個字,低而穩,沒有多餘情緒,也沒有任何解釋。
趙時羽立在廊下,目光極快地掃過院中。
案幾、門檻、那盞還亮著的孤燈、簷下幾件平日常見的舊物……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偏偏整座府第已不像一處家,更像一層即將被剝下的舊皮。
石伏在門邊低聲道:「不能久留。」
趙時羽點頭,終於不再多看,拉著檀兒便往外走。
而那盞廊下孤燈,仍在趙府門後靜靜亮著,像替一座已被放下的舊殼,守著最後一點尚未散盡的餘溫。
白函安排的那道地口,藏得極隱。
若非先前聽他提過,趙時羽便是從這條巷子來回走上三遍,也未必會想到,白函先前留的記號極淡,只在牆縫裡嵌了半片斷瓦,若非有心去認,旁人只當是哪個荒院角落裡風雨吹積下來的破爛。
趙時羽一到近前,便俯身掀開木板。
石伏低低吐出一口氣,剛要說話,身後巷子深處忽然傳來「轟」的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算震耳,卻極沉,像有一段老牆、或半截屋簷,在最要命的時候被人從根底推歪了去。緊接著便是幾聲驟亂的喝罵,夾著碎瓦亂落、木榫崩裂與弩機亂發的顫響,一股腦地從後頭翻了過來。
趙時羽只聽一耳,便知是白函埋在後頭的那手,成了。
「下去!」趙時羽當即低喝,聲音不高,卻斬得極快。
阿溍先扶著檀兒往下,檀兒雖臉色仍白,卻已死死忍住心裡那股翻湧的東西,一聲不吭地踩進石階。石伏也回身催那兩名老兵:「走!」
可那兩人,竟沒動。
趙時羽抬眼望去,只見火把的光已在巷尾一閃一閃,雖還隔著幾道牆影與轉角,卻明顯正往這邊逼近。那兩名老兵就站在地道口外那段最後的窄巷前,一左一右,把原本就不寬的道卡得更死。
石伏一怔,隨即怒道:「還不下去!」
那年歲較長的老兵回過頭來,看了石伏一眼。
那一眼很平,沒有激烈,也沒有豪語,只像把什麼壓了一輩子的舊事,在這一刻終於平平穩穩地放下了。他道:「你們走。」
石伏眼神一厲,往前踏了半步,像是要硬把人拖下來。可另一名高個些的老兵已先把短刀拔了出來,刀身並不華麗,甚至有些舊,刃口卻在火光未到的夜色裡映出一線森冷。他沒有回頭,只望著巷子那頭漸漸逼近的亮處,低聲道:「長平那一回,我們退過。」
這一句話出來,石伏整個人忽然就定住了。
夜風穿巷而過,把那句話送得很輕,卻也很重。重得不像一句話,倒像一塊多年壓在胸口的石,到了今夜,終於落了地。
那老兵又道:「今夜,就不退了。」
趙時羽心頭猛地一縮,幾乎要開口。
他知道這兩人一留下,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不是替眾人拖一拖,而是真要把這最後一段窄巷,拿自己的身子給堵死。
身後,檀兒已在地道口下抬起頭,眼裡明明有淚,卻連一聲都不敢出。阿溍站在她身側,手緊緊按著牆壁,指節發白。白函則蹲在地道口另一邊,抬頭望了那兩名老兵一眼,神色極靜,卻也沒有勸。
因為到了這一步,誰都知道,已無可勸。
巷尾火把更近了。
一點,兩點,三點……搖曳的火光像一群紅著眼的獸,正沿著牆面與地上的血跡,一步步朝這裡舔過來。甲葉碰撞之聲重新整了起來,顯見方才白函那道手腳雖成功亂了對方一陣,終究沒能徹底攔死。馮絕的人,還是追上來了。
那兩名老兵就站在巷口,背對著眾人。
背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舊傷壓出的微微佝僂,可在這一刻,竟比邯鄲今夜所有的高牆、鐵令與火把都更穩。短刀已出鞘,刃口微垂,整條窄巷最後那一口生門,也就這樣被他們用兩個人的身子,靜靜立成了一道牆。
石伏喉頭滾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極重的東西硬生生堵在那裡。
趙時羽只覺胸中那股一路壓住不肯亂的痛意,到了這裡,終於狠狠翻了一下。他很想再看一眼,很想把這兩張不算起眼的臉記得更清楚一些,可火光已逼到轉角,時間再不容他多停一息。
那年長些的老兵忽然低低道了一句:「趙司直,走吧。」
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趙時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只剩一種被逼到極處反而更冷的定意。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只朝那兩人深深看了一眼,像要把這一幕連同這條窄巷、這點將至未至的火光、這兩把舊刀、這一句「今夜,就不退了」,一併刻進心裡最深的地方。
然後,他終究還是轉過了身。
「下。」他低聲道。
石伏站在原地,半晌未動,最後猛地一咬牙,像是把某種快要衝出胸口的東西硬生生咬碎了,轉身一頭紮進地道。趙時羽最後一個掀板而下,木板闔上的前一瞬,他仍看見那兩人立在巷口,背對眾人,火把的光正一點一點漫上來,把他們腳邊的影子拖得極長。
再下一刻,地道裡只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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