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墨池書院在邯鄲城東一隅,院牆不高,卻自有一股靜氣。這日天色陰沉,雲層低壓,日光被遮得發白,整座書院像籠在一層淡淡的霧意之中。堂中席案排開,幾名學生正端坐聽講。
孟師立於堂前,手中握著一卷竹簡,聲音平和而清晰。他說的不是政事,而是古書中的一段義理,語氣不急不徐,像是在慢慢鋪開一條看不見的線。學生們低頭記誦,偶爾有人提問,堂中氣氛沉靜而規整。
趙時羽站在堂外廊下,沒有立即進去。他靜靜聽了一會,目光落在堂中那位白髮微霜的先生身上。書院的風聲與城中的喧動仿佛是兩個世界。
邯鄲城近來的風波,門閥與新軍的裂痕,南市與遊士館傳開的流言,都像遠處翻湧的水,而此處卻依舊平靜。這種平靜反而讓他心中那股壓抑更明顯。
待孟師講罷一段,讓學生各自誦讀時,時羽才緩步入內。幾名學生見他進來,都略微起身致意。孟師抬頭看見他,眼中並無意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稍候。
等學生們把那段書誦完,他才把竹簡收起,對眾人道:「今日到此。」學生們依次行禮退下,堂中很快只剩下兩人。
窗外的風微微吹動簾影,天色依舊陰沉。孟師坐在案前,看著時羽,像是在等他開口。趙時羽站了一會,才緩緩坐下。
他並沒有提書院,也沒有談學問。過去數次來此,他總帶著疑問,但今日的神情卻與往常不同。沉默片刻,他終於說道:「學生此來,不問學問。」
孟師沒有說話,只把茶盞推到他面前。時羽低聲道:「學生來問局。」這一句話說出,堂中氣息似乎微微一變。時羽沒有急著解釋,只慢慢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說出來——軍戶制度的變動,度籍監的冊籍標記,任勗所推行的制度,還有朝堂之上的風向變化。
他說得很克制,並未提及自己暗中布下的那些風聲,但言語之間,卻已透露出他心中的不安與困惑。
說到最後,他停了下來。堂中一時只剩下風過窗紙的聲音。趙時羽低頭看著案上的竹紋,語氣變得更加沉靜:「學生愈看愈覺得,邯鄲城像一張網。」
他抬起頭來,看向孟師,目光裡帶著少見的直接與求教:「先生,若局已成網,當如何破?」
孟師聽完,並沒有立刻作答。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像是在把方才那番話重新在心中過一遍。堂外風聲低低掠過窗紙,陰沉的天光從廊下斜照進來,落在案面上那一片竹紋之中。
過了一會,他才抬起眼來,看著趙時羽,目光既不嚴厲,也不輕慢,像是在衡量一個尚未完全成形的問題。
「你看見的是局,還是棋?」他忽然問道。
趙時羽微微一怔,一時沒有答上來。孟師也不催促,只把手中的茶盞慢慢放回案上,指尖在案面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示意某種看不見的棋盤。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長年講學形成的從容:「世人一見紛爭,便說局已成。」他停了一下,才續道:「其實多半只是棋動了幾子。」
他抬頭看向堂外那片陰沉的天色,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局者,不在棋盤,在人心。」孟師說這句話時,語氣極輕,卻像落在水面的石子,帶出一圈無聲的波紋。「人心未明,局便未成。」
趙時羽沉默下來。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看見了某種結構——軍籍、冊籍、門閥、新軍、朝堂,彼此交織,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但孟師這幾句話一出,那張網忽然變得不那麼確定了。若人心未明,那麼眼前的一切或許只是棋子的移動,而真正的棋局,仍藏在更深的地方。
孟師看著他,神情依舊平靜。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年輕人帶著疑問而來,也見過不少人在朝局與人心之間迷失。但趙時羽的神情與旁人不同,那種困惑之中,隱隱帶著一種已經踏進棋盤的沉重。
孟師沉默了一會,像是在替他把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補全,然後才慢慢說道:「你來問破局,其實已在局中。」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枚棋子落在案上。趙時羽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他心中明白,自己這幾日的種種舉動,雖未明說,但恐怕已被這位先生看得七七八八。堂外風聲略重,窗紙微動,孟師的目光卻始終穩穩落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孟師又補了一句:「破局之人,先要能負局。」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教訓的意味,卻比責備更重。趙時羽微微皺眉,像是在思索這句話背後的重量。
孟師看著他,繼續說道:「局若已成,想破之人,往往先被局所困。」他停了一下,才緩緩說出後半句,「你若要破局,便要承擔它帶來的一切。」
他沒有點破,只輕輕說了一句:「何況……」
這兩個字之後,他沒有立刻接下去。堂中靜了一瞬,趙時羽卻已聽懂了那未說完的意思。孟師終於把話補完,語氣仍舊溫和:「何況設局之人,未必不在局中。」
孟師聽他說完,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像是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既欣賞,又有幾分無奈。他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卻沒有半點輕鬆的意味。「君子慎始,差若毫釐,謬以千里。」
他語氣平和地說出這句話,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完後,他看向趙時羽,目光深沉了一分。「有些事,一開始若走偏了,往後每一步都會更難回頭。」
趙時羽沒有答話,只靜靜站著。孟師見他如此,才輕聲續道:「你若真想破局,先不要急著破。」他伸手在案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無形的棋盤上標出幾個位置。「先看誰在落子。」
他說得很慢,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點出來:「郭開,任勗,馮絕,平原君。」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補上兩個名字,「廉頗……還有王上。」
這幾個名字落在空氣裡,彷彿一枚枚沉重的棋子。趙時羽心中一震,因為這正是他這些日子反覆推演的人物。朝堂之上,門閥與新軍,舊臣與新勢,幾條線互相纏繞,看似每一方都在落子。
孟師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卻又輕輕搖了搖頭。
「但真正的局,不在他們。」他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普通的事。
趙時羽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那在何處?」
孟師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案上的竹簡慢慢合起,目光從堂中移向窗外那片陰沉的天色,像是在看一個更遠、更大的棋盤。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道:「在勢。」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在世道人心。」
堂中一時無聲。外頭的風似乎更沉了些,簷角的風鈴偶爾輕響,聲音細而遠。趙時羽站在案前,沉思良久,仍像有一個問題未曾落定。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先生既已看見此局,為何不破?」
孟師聽後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了趙時羽一眼,那眼神裡沒有責備,也沒有讚許,反倒像是在看一條尚未走完的路。過了一會,他才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從容:「有人要看局。」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句話留出空隙。然後才續道:「也有人要入局。」
趙時羽心中微微一震,卻沒有再問。孟師已站起身來,將案上的竹簡收好,像是今日的課已講完。他走到廊下,看了一眼天色,雲層低壓,整個洗墨池書院顯得格外安靜。
臨別之際,孟師忽然又說了一句話,語氣平平淡淡,幾乎像是隨口而出:「當仁,不讓於師。」
這句話落得很輕。孟師說完便不再多言,只轉身回到堂內,像是把話留在了風裡。
趙時羽離開書院時,天色仍舊陰沉。青石小徑被夜雨洗得微濕,他慢慢走著,腦中卻反覆回想那句話——「當仁,不讓於師。」起初只是覺得是句勉勵,可走出數步之後,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某個念頭在心中驟然亮起。
孟師並非不願破局,他可能想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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