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兩儀相見

天剛破曉，山道間霧靄微升，似銀紗輕覆荒草殘枝。秋意漸深，風聲中已有一絲寒意如針，割過臉頰，也刺入心頭。

時羽裹著一襲舊袍，腰束寬帶，背負小藥箱，獨行於這條通往城東蘭草堂的山徑。山路濕滑，昨夜微雨尚未完全退去，鞋底一踩便陷入泥濘，發出「嗞咂」聲響。

他步履雖慢，眼神卻定，神情比平日更加凝重。

小泥鰍昏迷的面容浮現在他心頭，還有石伏那滿是內疚的神色——這孩子不能再出事了。他知道，若讓石伏開口求醫，那是他心頭重重的傷疤再度撕開。他也明白，除了蘭祈，這世上再無第二人能救得了這孩子。

他還記得石伏說的話：

「阿羽，我信你。你若請得動她，我便把命都交出去都值了。」

霧氣翻湧間，時羽攏了攏袖，指間微顫，肩上舊傷仍隱隱作痛。他苦笑一聲，自嘲道：「勉強還走得動，怕就怕這路上再出點什麼麼蛾子……」

走到半山腰時，身後一陣鳥驚，叢林中傳來一聲輕微的折枝聲。

時羽腳步一頓，眉心微皺，目光如刃般掃向四周。風聲呼嘯，枯葉簌簌，似有什麼東西匆匆離去。

他凝神片刻，未再發現異狀，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前行。

「若真有人盯著我……那他該知道，我這趟去請的，是能救命的人。」

他喃喃自語，雙眼透出一股罕見的堅決。哪怕這一程荊棘遍地，刀劍暗藏，他也必須走到終點。

日頭已升高幾分，晨光斜照入蘭草堂的院中，映在青石地上，灑下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院中那株老槐靜靜佇立，枝葉婆娑，為角落的草藥棚遮去一半陽光。堂內藥香撲鼻，一如既往，恍如與外界亂世隔絕的桃源。

時羽踏入時，只見蘭祈正蹲身於床畔，為一名老兵清理腿上的箭傷。她低著頭，眉宇凝重，指間翻撚著乾淨的紗布，手法俐落、穩如山水長流。

那老兵緊咬牙關，額上冷汗直冒，卻一句未哼。

時羽沒有出聲，靜靜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

直到蘭祈收起藥箱，輕聲道：「藥已封好，這兩日不可沾濕。我幫你取了血瘀，痛會少些。」

老兵低聲感謝，拖著傷腿勉強起身退下。蘭祈轉過身，這才看見時羽，略一愣：「你……怎麼來了？」

時羽上前一步，拱手為禮，聲音略帶疲憊：「蘭姑娘，事急。我來，為的是那孩子——石伏那戰死兄弟的遺孤，如今命懸一線。你若不去……他活不了。」

蘭祈怔了怔，低頭不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說的是……亡民幫裡的孩子？」

她的語氣中，有幾分遲疑與猶豫。

時羽點頭：「我方才從那兒來，親眼所見，那孩子臉色灰白，脈息微弱，怕是已受了內損。郎中無用，那裡需要你這樣真正懂藥的人。」

蘭祈低頭沉思，手指不自覺在袖口輕輕摩挲。她的聲音終於響起，輕得幾不可聞：「我知道那地方。……可我也知道，那裡不太安生。」

「我不是怕，只是……」

她看了看內堂，那裡還有幾位輕重不一的傷患，有人呻吟未止，有人尚在昏迷。

「這裡，我也離不開。還有傷員。」

時羽欲言又止。

蘭祈低頭片刻，終於抬眼望向他，目光中透著理智與柔軟的交鋒：「時羽，你該明白……亡民幫不是一般的地方，那裡，有人不願見我這樣的外人，更不會信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女子。」

時羽靜靜看著她的眼睛，平靜而堅定地回道：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那孩子，若不救，就沒命了。而你，是唯一的機會。」

他微微俯身，將雙手緊緊合於身前，鄭重一拜。

蘭祈眉頭微皺，嘴唇抿了抿，終究沒有立刻拒絕，只輕輕道：

「……讓我收拾藥箱。」

清晨過後，日光從雲隙間灑下，落在連綿山道間，枝葉斑駁，風聲蕭瑟。山路蜿蜒，如蛇伏草間，通往那被世人視為禁地的「亡民幫」。

時羽一手負著蘭祈的藥箱，一手緊握衣襟，時不時回首張望。他的目光如鷹，掃過路旁枯枝與林間濕苔，聲音壓低，語氣凝重：

「有人跟著。我們加快些，若有變，你靠我左後，記得護住後心。」

蘭祈點點頭，手指緊緊扣住袖口。山路崎嶇，她的腳步略顯踉蹌，時羽見狀，便將藥箱轉到背上，微側身伸手扶住她手臂。

「謝……謝你。」蘭祈低聲道。

「我不扶你，這一腳滑下去，連藥都砸沒了。」時羽嘴角微彎，語氣淡淡帶笑。

兩人誰也不說話，卻像山路上一對默契的影子，一前一後，在風中緩步而行。

然而──就在離山坳僅餘數十步之時！

「咻——」

一聲銳響破空而來！

時羽神色一變，猛地側身，箭矢擦著他肩側掠過，釘入身旁枯木，震得整棵樹微微一顫。

「退後！」他低喝一聲，護著蘭祈閃身於樹後，眼中寒光一閃。

尚未喘息——林中突竄一黑影，手中長劍雪亮如寒星，直指時羽咽喉刺來！

時羽應變極快，左臂一抬架住劍鋒，右手撩衣抽出白函所贈的折影弓，尚未展弓便被對方連環三招逼得連退數步。

「又是羅網的人……！」

他心中已明，那劍法直取命門、無一絲虛招，分明是精於暗殺之技的訓練殺手。時羽雖傷未癒，但動作間仍隱隱帶出一股從容。他深吸一口氣，雙目冷冽如雪，似要以一口氣撐起整座山林的沉靜。

而蘭祈則已躲至背後大石後，雖臉色發白，卻沒有發出一聲驚呼，只死死握住藥箱，護於胸前。

時羽一退再退，終於逮住對方一劍過猛之際，折影弓於掌中展開，機關哢響，銀光閃動──箭未至，寒意已先入骨！

「喝！」

時羽低喝一聲，弓弦一震，箭矢破風而出，直指敵影左肩！

對方應變不及，被這一箭逼得狼狽側閃，身形剛剛偏過，卻已露出一線破綻。

「這裡可不是你們能橫行的地方……」

時羽咬牙低語，踏前半步。

正當他欲乘勝追擊，突然又是一道黑影從另一側樹後飛竄而出！

第二人？！

劍光乍現，直奔蘭祈所在！

時羽面色劇變，顧不得調息，飛身攔擋——

寒光掠影，山路殺機再起。

就在時羽剛放箭逼退來敵，氣息尚未平穩之際──

「砰！」

一聲悶響！

另一名刺客的長劍被一隻藥箱生生格住！那箱子在瞬息間如盾般擋下了鋒利劍刃，蘭祈雖面色蒼白，卻雙臂死死擋住那一擊。

然，藥箱畢竟不是兵器。

「咄！」

刺客冷哼一聲，一腳踢出，蘭祈整個人被踹飛數尺，摔倒在草叢間，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蘭祈！」

時羽驚喊，欲撲身救援，卻已來不及。

那名刺客正要補上一劍──

「噓──」

一道銳利的呼哨自林間響起，聲音宛如鷹鳴穿枝，下一瞬──

一抹殷紅人影掠空而至，如落葉驚霜、電閃雷響！

來者手持利刃，身法詭異，輕靈中透著絕殺之意。只見她雙足一點枝頭，身形飛旋，一記橫掃斜劍便逼退刺客，一聲冷喝：「滾。」

刺客竟被這突如其來的身影震得倒退數步，臉色劇變，顯是識得這女子來歷！

風晚──來了。

她不語，再出第二招，疾如雷電，一個轉身反肘，再次逼退對方，劍鋒如飛環追月，斷了對方再攻之勢。

另一邊，時羽見機不可失，也強撐著傷勢，翻腕再搭箭，對準自己這邊的刺客怒喝一聲：「射禮，不只是擺設！」

「咻！」

箭出如電，正中對方大腿，對方慘叫一聲，踉蹌倒退。

兩名刺客對視一眼，皆知再無勝機，唰地一下朝林中竄逃，轉眼已沒入濃霧草叢之中。

風過林嘯，枝葉微鳴，一切靜歸原處。

蘭祈艱難地坐起身，神色蒼白。時羽上前欲扶，被風晚先一步攙起。她斜睨了時羽一眼，語氣淡淡：

「這就是你說的——‘護得住’？」

時羽一怔，有些尷尬地低聲咳了一句：「……多謝。」

風晚沒有回話，只伸手幫蘭祈拍去身上的草屑與泥濘，轉過身，披風一拂，立於林中。她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卻與山風融為一體，冷傲而孤絕。

一旁的蘭祈輕聲說道：「……多謝姑娘。」

風晚這才輕哼一聲，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你們這些人，若真想救人，就別總讓自己先躺下。」

蘭祈望著風晚漸行漸近的身影，轉頭輕聲對時羽道：「這位姑娘……你不記得了？」

時羽一怔：「記得什麼？」

蘭祈淡淡一笑，眉眼溫柔：「當日你昏迷不醒，被人送至蘭草堂急救，便是她親手將你背來的。」

時羽聞言一震，下意識看向那位紅衣女子。

她轉過身，剛好與他四目交投。

風晚站在林間，斜倚斷枝，劍已入鞘，眉間帶笑，眼神卻如一泓寒泉，清冷中藏著淡淡的揶揄與無所謂。

她那身紅衣，在山林間格外顯眼，卻又不染一塵，恍如山雪初融、落梅初綻。

時羽一時看得癡了。

蘭祈微微挑眉，低聲咕噥一句：「瞧你，連魂兒都快丟了。」

一指點在時羽腰間，時羽猛地清醒，趕緊深施一禮，語聲誠懇：「姑娘相救之恩，時羽銘感於心。若非姑娘出手，恐怕我與蘭姑娘……此刻怕是已成一抔黃土。」

風晚沒接話，只是轉了轉手腕，像是在掂量剛才出劍的手感，嘴角一勾，道：

「你若真感激我，就好好活下去。少被人圍毆，少讓姑娘擋劍。你們儒家不是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嗎？別還沒齊家就被劍砍了。」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但語氣並不尖銳，反倒透著一種坦率的輕盈。

蘭祈微微一笑：「你怎會在這？」

風晚隨口道：「我一直在查秦地探子的動靜，這幾日留意到幾個熟面孔，在你們這位趙大人的周圍晃得頻繁。今晨一早我就一路尾隨而來，果然沒跟錯。」

她頓了頓，望向時羽，語氣微沉：

「你現在招惹上的敵人……不是普通賊寇，這些人身上有秦國工坊的氣息，又懂暗殺之術，與你所查的‘羅網’……恐怕早已暗通款曲。」

時羽心頭一震，剛欲問詳，風晚卻已搖頭道：

「我還有別的事，不能陪你們下去。不過你若真想破這盤棋，得先護好你自己，否則再大的理想，也只是空棋一局。」

說罷，轉身便走，動作瀟灑俐落，風聲撫衣而起，如飛鷹掠空，眨眼間已消失於山路盡頭。

時羽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只餘下風聲與落葉。

蘭祈淡淡地瞥他一眼，目光似笑非笑：「別看了，人都走遠了。」

時羽尷尬一笑，低聲道：「……這女子，不太像尋常人。」

「當然不是。」蘭祈輕聲回道：「不然怎能一劍破局，救下我們？」

說罷，蘭祈拾起跌落的藥箱，拍了拍上頭的泥土，望著前方道：「走吧。孩子還等著呢。」

時羽低聲應了一句，神色收斂，攙著她往山中深處而去。

身後，風晚留下的一地落葉，隨風簌簌搖晃，彷彿這場遭遇……只是山林幻夢一場。

山坳間的天色已沉，暮靄四合，暮鳥歸林。

亡民幫的棚帳內，一道幽黃燈光映照著蘭祈俯身施針的身影。她一手按住小泥鰍的脈門，一手穩穩落下最後一枚銀針，微微一頓，才長出一口氣。

「好了，命是保住了。」她轉身對石伏與時羽道，語氣平靜卻藏不住疲憊。

石伏的眼圈早已紅透，一把抱起昏睡中的小泥鰍，聲音低啞：「謝了……蘭姑娘，真是……謝了……」

蘭祈輕搖頭，道：「是他命硬，我只是做該做的事。」

那邊幾位受過傷的亡民也圍了上來，有的腿傷未癒，有的手臂帶傷，臉上卻滿是敬意與感激。

「蘭醫娘，您……能不能也看看我這傷口……這幾日又腫了。」

「蘭姑娘，您什麼時候回蘭草堂……我能去找您嗎？」

蘭祈微微一笑，終於露出一絲疲憊卻真切的溫柔。

「可以，我在蘭草堂。只要你們願意走這條山路，我會在。」

她略略囑咐幾句注意傷口的藥性與換藥時間，又將剩餘藥材交給當地一位可靠的婆子託管，才起身離帳。

帳外，夜色濃重，星光一點點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石伏微紅的眼中，也照在時羽略感欣慰的神情上。

「蘭姑娘，今晚你來這一趟……幫了不少人。」

蘭祈一邊將藥箱背回肩頭，一邊淡淡回道：「是他們幫我。這樣的地方，書上不會寫，官中不會記，只有親自來過，才知道——世道為什麼會壞。」

石伏望著她的背影，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女醫者；時羽也沉默片刻，終於露出一抹發自心底的微笑。

風晚說：「你若真感激，就好好活下去。」

而今，他開始懂了。

在這亂世裡，能夠醫一人之傷，救一命於險地，便是活下去最大的意義。

他回首望了一眼仍亮著燈火的帳篷，仿佛那裡不僅安放著孩子的呼吸，也藏著這亂世的一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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