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不歸舊名

季遲醒來時，先聞到一股陳木受潮的氣味，接著才感覺到疼。

左肩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條貫了進去，只要稍稍使力，整條手臂便跟著抽痛。右腿也使不上勁，膝後腫得厲害，多半是昨夜翻過石坡時傷了筋。他沒有急著動，只睜開眼，先把能看見的地方一寸寸掃過去。

屋頂很低，幾根椽木早已發黑，角落垂著殘破蛛網。門旁斜倒著一塊木牌，上面的字被多年雨水泡得只剩一道極淡的墨痕，仍勉強看得出一個「驛」字。

季遲盯著那木牌看了一會兒，慢慢認出這地方。

官道旁一座早廢了的舊驛舍。

季遲試著動了動手，沒有繩。右腳也沒有鎖。他略感意外，低頭再看，短刃自然早已不在，袖中那枚屬於引七的舊牌也被搜走了，連藏在鞋底夾層裡的半截薄刃都沒留下。

他慢慢撐著牆坐起來，肩上的傷口被牽動，額角立即滲出一層冷汗。

門外有人。

不止一個。

季遲靜靜聽了一會兒，外面既沒有交談，也幾乎聽不見挪步聲。他忽然笑了笑。

不綁他，是因為沒有必要。

季遲靠回牆上，閉了閉眼。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昨夜那些人為何追得那麼怪。

不是追得緊。

是追得準。

他們從來不怕他突然斷線，也不怕他消失在水裡、草裡或荒路之間。因為這些人本來就是用來收那些逃出去的人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季遲睜開眼。

原本站在門前的人向兩側讓開，木門隨即被人從外面推開。日光先從門縫照進來，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而後一道身影跨過門檻。

灰白長衣，腰間沒有佩劍，步子也不急。

雲羅。

季遲看著他，沒有多少意外。走到這一步，來的是誰，似乎都不值得再驚訝。

雲羅進屋後並未立刻靠近，只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先落在他的肩傷上，又看了看他的右腿，最後才移到他臉上。

「季遲。」

這兩個字很輕。

季遲原本懶散地靠著牆，聽見後，眼神卻微微變了一下。

只有一下。

雲羅看見了。

「看來是真的。」

季遲抬起眼：「什麼？」

「這名字。」

屋裡安靜了一瞬。

季遲盯著他，道：「你怎麼知道？」

雲羅沒有回答，只走到一旁那張缺了半角的木案前坐下。那姿態不像來審一個叛逃者，倒像長途行路之後，隨意找了一處地方歇腳。

「名字這種東西，知道並不難。」

季遲笑了笑：「對你們來說，是不難。」

雲羅也不追問。他抬眼望了一下門外荒草被風吹動的影子，忽然道：「舊卒棚的人，走了大半。」

季遲神色一動。

雲羅接著道：「舊倉的冊，也沒燒乾淨。」

這一次，季遲沒能完全藏住眼裡的變化。

雲羅看著他，語氣仍然平淡：「你做得很好。」

季遲眉頭慢慢皺起來。

「比我原先想的還好。」

門外一陣風穿過荒草，破門上的木片輕輕撞了一聲。

季遲看了他片刻，終於問：「趙時羽呢？」

「活著。」

季遲沒有說話，只是原本撐在身側、微微繃緊的右手，慢慢鬆了一些。

這個動作很小。

雲羅仍然看見了。

「你還是先問他。」

季遲抬眼。

雲羅道：「我以為你醒來後，第一件事會先問自己還能不能活。」

季遲靠回牆上，嘴角牽了一下：「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暫時。」

「那就等暫時用完了再問。」

雲羅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只缺口陶碗，倒了半碗水，推到季遲面前。

「喝嗎？」

季遲看了一眼。

「怕有毒？」

「你若真要毒我，不必等我醒。」

他伸手拿過來，一口喝了半碗。

雲羅道：「還記得昨夜追你的人嗎？」

季遲握著陶碗的手停了一下。

「記得。」

「覺得奇怪？」

「不問路，不拿活口，也不需要從你嘴裡知道什麼。」雲羅道，「他們只做一件事。舊線一旦確認，便收掉。」

季遲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現在知道了。」

雲羅看著他，道：「趙時羽比你早知道。」

門外風聲掠過荒草，遠處似乎有鳥飛起來，撲翅聲響了一陣，又很快消失。

季遲道：「什麼時候？」

「你們分開以前。」

「他怎麼知道？」

「看見了收線記。」

雲羅說得很平常，像只是在替他補上一段遺漏的路程。

趙時羽站在木樁旁，手指壓著背後那一道折痕。當時他的神色確實不對。

季遲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原來是這個。」

雲羅道：「你信？」

「不難信。」

這次倒輪到雲羅略感意外。

「你不替他找個理由？」

季遲抬起頭。

「所以他騙了我。」

雲羅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若早知道，還會去嗎？」

季遲沉默下來。

這一次，沉默得比方才更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乾血與泥灰的手。昨夜若趙時羽真把話說明，自己會不會仍拿出引七的舊牌？

他不知道。

也許會。

季遲道：「不知道。」

雲羅嘴角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所以他沒告訴你。」

季遲看向他。

雲羅往後靠了靠，神情依舊從容。

「你看，其實沒有誰不同。」

「石伏用趙時羽換那些舊卒。趙時羽用你換舊卒與名冊。你又用自己替趙時羽斷最後一條線。每個人嘴裡都有理由，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是在利用別人。」

他頓了頓。

「可最後做的，都是一樣的事。」

季遲望著他。

「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讓你承認一件很簡單的事。」

雲羅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木牌，放在案上。

木牌很舊。

邊角磨得發白。

上面那個季遲曾經看過無數次的記號，此刻在昏暗的驛舍裡顯得格外清楚。

引七。

季遲的目光落在木牌上。

雲羅道：「回來吧。」

季遲沒有笑。

也沒有露出驚訝。

只是看了一會兒那枚牌。

「回哪？」

「羅網。」

季遲抬頭看他。

雲羅道：「你很熟悉外線，也懂怎樣辨記、藏路、看人。昨夜能在那種情形下把幾批人帶開，證明你並沒有把以前學過的東西忘乾淨。」

季遲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你沒殺我？」

「不用。」

雲羅道，「活著本來就比死有用。」

季遲的笑意淡了。

他低頭看著那枚「引七」木牌。

對雲羅而言，引七也好，季遲也好，本來就沒有分別。

只要這個人仍走在羅網替他鋪好的路上，叫什麼都可以。

名字從來不是問題。

選路的人才是。

季遲道：「那我要做什麼？」

「先養傷。」

「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季遲抬起眼，第一次很正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你告訴我他騙了我，我信。你告訴我他把我當餌，我也信。可我要怎麼跟他算這筆帳，輪不到你替我定。」

雲羅的目光稍稍凝了一下。

季遲又看向案上的木牌。

「可我走哪條路，還是你定。」

雲羅道：「只要活著，總得走一條路。」

「是啊。」

季遲輕輕點頭。

他的眼睛忽然落向敞開的驛門。門外官道荒了很久，草已經長到路中央。更遠的地方看不清，只能看見天光。

「我小時候叫什麼，其實記不清了。季遲這兩個字是不是原來那兩個字，我也不知道。」

他說得很慢，像並不是在回答雲羅，而是在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終於說出口。

「後來你們叫我引七。往哪裡走，接誰，送誰，哪一處能停，哪一處不能停，都是你們告訴我。再後來我想跑，才發現連怎麼跑，你們都替我留好了路。」

雲羅沒有打斷。

季遲笑了一下。

「挺厲害的。」

「什麼？」

「羅網。」

季遲道，「連一個人逃出去，都能讓他照你們教的法子逃。」

雲羅平靜道：「至少那樣活下來的機會大些。」

「或許吧。」

季遲收回目光。

他看著雲羅，也看著案上那塊屬於引七的舊牌。

「可我忽然有些膩了。」

雲羅眉頭微動。

季遲道：

「你們替我選過一輩子。」

季遲說完，屋裡靜了很久。雲羅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張殘破木案後，目光落在季遲臉上，像是在等他自己把後面的話說完。門外的風又大了一些，吹得荒草伏倒，舊驛門框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過了片刻，雲羅才問：「所以？」

季遲看著他，道：「所以最後這一次，我不想再讓你替我選。」

雲羅神色沒有變，只淡淡道：「你選的是死。」

季遲沒有立即回答。這句話落下來，比刀更快，也比方才所有話都更乾淨。沒有羅網，沒有趙時羽，沒有舊卒棚，也沒有那幾卷搶出來的木牘，只剩活與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上還留著昨夜改續線記時沾進去的泥，卡在甲縫裡，像怎麼也洗不乾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至少是我選的。」

雲羅望著他，忽然問：「趙時羽替你選，你可以回去問他。我替你選，你便寧願死？」

季遲笑意很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欠我一個答案。」

雲羅沒有說話。

季遲靠著牆，呼吸因肩傷而有些發沉，語氣卻仍然平穩：「他騙我，是他的帳。我若能回去，會問他為什麼，也會問他憑什麼。問完以後，我要不要再跟他走，是我的事。」

他的目光落到木案上的舊牌，停了一會兒，又道：「你不一樣。」

雲羅挑了挑眉：「哦？」

「你連答案都替我寫好了。」

雲羅安靜地聽完。很久，他才站起身，走到季遲面前，俯身解開了季遲另一隻手上的繩索。繩結鬆開時，季遲怔了一下，活動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

「現在沒有人綁著你了。」雲羅道。

季遲看向門外。門就在那裡，甚至沒有關。外面有日光，有荒草，再遠一些便是官道。他知道門外有人，也知道自己的右腿傷成這樣，走不出十丈。可那扇門仍然開著，像是雲羅故意把最後一點形式也留給他。

季遲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你這人……挺會做樣子的。」

雲羅竟也笑了一下。「走嗎？」

季遲沒有回答。

雲羅等了一會兒，伸手從腰後抽出一柄短劍。劍很短，沒有華麗的鞘，也沒有任何紋飾，拔出來時，只響了一聲很輕的金鐵摩擦。

季遲的目光落在劍鋒上，嘴角原本那點笑意慢慢消失。他喉頭動了一下，右手也不受控制地顫了一瞬。

很快。

卻是真的。

他怕。

直到這一刻，季遲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很怕死。不是怕疼，是怕死。他才剛剛記起自己的名字，才剛開始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能離開羅網，也許可以去水邊找一條舊船。船不必大，也不必是自己的。會撐便撐，不會便學。

有人上船，他不問從哪來，只問一句——去哪？

季遲忽然很想笑。原來人真到了要死的時候，想的也不是什麼大事。不是報仇，不是天下，甚至不是趙時羽那張欠揍的臉。

只是一條船。

一段水。

還有一個自己大概永遠也問不出口的問題。

去哪？

雲羅站在他面前，道：「還來得及。」

季遲抬頭。眼中的恐懼並沒有完全退去，他也沒有裝作不怕，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柄短劍，然後看向雲羅。

「不用了。」

「想清楚了？」

季遲喘了一口氣，嘴角勉強牽了一下。「難得有一次。」

雲羅沒有再問。

短劍刺入時，季遲整個人猛地繃緊。疼比想像中來得快，也短。他本能地抬手抓住雲羅的衣袖，指節一下收緊。雲羅沒有推開他，只扶住他的肩，讓他靠著牆慢慢坐下去。

血很快從衣襟裡滲出來，先是一點，很快便濕透胸前。

季遲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雲羅蹲在他面前，看了他片刻，問道：「值得嗎？」

季遲望著他，視線已經有些散。他像是想說什麼，唇動了幾次，才勉強擠出幾個字。

「這次……是我。」

抓著雲羅衣袖的手慢慢鬆開，落了下去。

屋外的風吹進來，掠過他額前散亂的頭髮。

雲羅沒有動。

他在那裡蹲了一會兒，直到季遲胸口再沒有起伏，才將短劍上的血擦淨，重新收入鞘中。

木案上，那枚舊牌還在。

雲羅拿起來，走到季遲身旁，將它放在他手邊。

引七。

兩個字朝上。

雲羅站起身，走向門外。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

身後沒有聲音。

他回頭看了一眼，片刻後又重新走了回去，俯身將那枚木牌拿起。

沒有留下。

也沒有再看。

雲羅把木牌收入袖中，轉身出了驛舍。

屋裡只剩一個人。

地上的人叫季遲。

這一次，沒有人替他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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