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本名季遲

河灣裡有一座廢棄船棚。

棚頂用蘆葦與破席鋪成，半邊已被風掀開，幾根木柱泡在淺水裡，柱身滿是多年漲落留下的黑痕。棚下擱著兩條破船，一條翻覆在泥灘上，一條只剩半截船身，積著昨夜的雨水。

趙時羽與引七鑽進棚中時，天色尚未大亮。

兩人都沒有說話。

趙時羽肩上的傷被弩矢擦開一大片，衣料與血黏在一起。他將短劍放在身側，咬住布角，慢慢撕開傷口附近的衣裳。

引七坐在另一根木柱旁，臂上的傷也重新裂了。白布早已被血浸透，他用牙咬住繃帶一端，單手纏了兩回，結卻始終收不緊。

趙時羽看了片刻，伸出手。

「給我。」

引七抬眼。

趙時羽沒有再說第二遍。

引七遲疑一下，將布遞了過去。

趙時羽替他拆開舊布。傷口邊緣已被汗水泡白，中間又裂出一道新口。趙時羽用水洗去血污，重新敷上止血草末，再將布條一圈圈纏緊。

引七眉頭皺了一下。

「輕些。」

「回頭時怎麼沒想著輕些？」

引七看了他一眼。

趙時羽低著頭，神情平靜，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沒有責問他為何離開，也沒有問他為何回來。

引七等了一會兒，見他真的沒有再問，反而有些不習慣。

「你不問？」

「問什麼？」

「我拿了你的糧，還拿了暗號。」

趙時羽將繃帶收緊，打了一個結。

「我知道。」

「也不問我去了哪裡？」

「東面的折返水道。」

引七的手微微一頓。

趙時羽鬆開他的手臂。

「你的血留得不多，但路選得很明白。」

引七低頭看著重新纏好的傷口，忽然笑了一聲。

「既然知道，為何不追？」

趙時羽沒有回答，只把水囊拋了過去。

引七看著水囊片刻，拔開塞子，直接仰頭喝了一口。

趙時羽將剩下的乾糧取出，分成兩份。一份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推到引七那邊。

引七道：「我拿走的比這些多。」

「所以？」

「你不覺得吃虧？」

趙時羽道：「你若沒有拿，未必走得到折返水道。」

引七神情微變。

趙時羽撕下一塊乾餅，慢慢咀嚼。

「你要走，帶糧很正常。」

引七看了他很久。

「你倒像早知我會回來。」

趙時羽抬眼。

「我不知道。」

「那你還替我抹血跡？」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趙時羽道，「後面的人不必知道你去了哪裡。」

引七沒有再說話。

河灣外水聲極輕，一叢蘆葦被晨風吹得伏下，又慢慢直起。船棚中只剩乾餅被掰開的細響。

過了一會兒，趙時羽問：

「暗號木牌還在你那裡？」

引七的手停在懷中。

那幾枚木牌貼著他的胸口。其中一枚能過糧點，一枚能辨渡口，還有一枚，是他始終沒有告訴趙時羽的折返舊號。

「在。」

趙時羽點頭。

「收好。」

引七看向他。

「你不要？」

「你比我懂得怎麼用。」

「不怕我再拿著它們走一次？」

趙時羽低頭整理肩上的傷布。

「那是你的事。」

這句話很輕。

引七卻很久沒有接上。

引七低頭拿起那半塊乾餅，慢慢咬了一口。

「趙公子。」

「嗯？」

「你這樣很容易再被人騙。」

趙時羽道：「你若還想騙，綁著也沒用。」

引七笑了笑。

這一次，笑意沒有藏著別的東西。

天光從船棚破開的頂上落下來，照在兩人之間。距離仍在，兵器仍放在手邊，傷口也都還沒有癒合。

天色又亮了一些。

河面上浮著薄霧，水流從蘆葦根下穿過，偶爾撞上斷樁，發出輕輕一聲。趙時羽與引七離開船棚，沿著泥岸往上游走。

兩人的腳步都不快。

趙時羽肩傷未止痛，引七的手臂也不宜用力。走出半里後，他們在一棵斜柳下停了片刻。柳根一半埋在泥裡，一半伸進水中，纏著幾根早已腐爛的舊纜。

引七低頭看著那些纜繩，像是想起了什麼。

趙時羽忽然問：「你叫什麼？」

引七沒有抬頭。

「你不是一直叫我引七？」

「那是羅網叫你的。」

河風吹動柳枝。

引七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叫久了，也就一樣。」

趙時羽沒有接這句。

他只站在岸邊等著，沒有追問籍貫，也沒有問他從哪裡來，更沒有問羅網是在何處將他帶走。

過了很久，引七才低聲道：「季遲。」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不是說給趙時羽聽，而是在試著叫一個多年沒有回頭的人。

趙時羽看向他。

引七仍望著水面。

「季節的季？」

「不知道。」

「遲早的遲？」

引七笑了一下。

「大概是。」

那笑意裡有幾分自嘲。

「我小時候不識字。只記得有人在岸上這樣叫我。每次船靠得慢了，便有人喊一聲『季遲』，叫我去拉纜。」

趙時羽道：「你家擺渡？」

「也許。」

引七皺了皺眉，像在翻找一段被水泡爛的舊簡。

「記不清了。只記得水很寬，岸邊總有濕木頭的氣味。有人撐船，也有人補網。我年紀小，只能拉纜、舀水，有時替過河的人提東西。」

「後來呢？」

引七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便沒有了。」

他說得很平。

沒有說誰帶走了他，也沒有說那一日發生過什麼。

只是又補了一句：

「羅網不留舊籍。」

趙時羽看著他。

「入網前的名字、里門、親族，都要抹掉。有人說是怕被查，有人說是怕人惦記著回去。」

「你回去過嗎？」

引七搖頭。

「不知道回哪裡。」

他的聲音仍舊平靜。

「那地方也許還在，也許早沒了。叫我名字的人，也許死了，也許根本不記得有過我。」

趙時羽道：「所以你一直不用？」

「不是不用。」

引七看著水裡的倒影。

「是沒有人可叫。」

風從河面吹過，將倒影揉碎。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也可能不是了。」

趙時羽問：「什麼不是？」

引七的目光仍停在水上。

「這名字是不是還算我的。」

他說完，像覺得這句話有些可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季遲是岸邊拉纜的孩子。引七是替羅網引路的人。中間隔了太多年，我也不知道如今站在這裡的是哪一個。」

趙時羽沒有說名字不會被奪走，也沒有說人只要願意便能重新開始。

那些話太大，也太輕。

他只是叫了一聲：

「季遲。」

岸邊的人下意識抬起頭。

趙時羽看著他。

「你應了，便還是你的。」

季遲怔了一下。

那兩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比他自己方才說時更清楚。像一根沉在河底多年的舊纜，忽然被人拉出了水面。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笑了一聲。

「趙公子這道理，倒簡單得很。」

趙時羽道：「名字本來就不必太複雜。」

兩人沿河岸繼續往北。

日頭升高後，霧氣漸散，河水露出灰青色。岸邊時有荒廢的漁棚與倒塌木樁，泥灘上留著水鳥細長的足跡。這一帶久無人整治，河道彎曲，蘆葦幾乎將舊路遮沒。

行到近午時，他們看見一處荒渡。

渡口的木牌早已倒在泥中，字跡被水泡得模糊。岸邊繫著一條破船，船身斜擱在淺灘上，底板裂了一道縫，半截纜繩纏在木樁上。槳倒還完整，只是槳葉被泥裹住，露出一角。

季遲停下腳步。

他走到船邊，先用腳踩了踩船板，又俯身摸過底縫。隨後解開木樁上的舊纜，看了看磨損處，重新繞成一個更牢的結。

動作很自然。

像手比人記得更多。

趙時羽站在岸上看了一會兒。

「你會撐船？」

季遲仍蹲在船旁。

「會一點。」

「方才不像只會一點。」

季遲將槳從泥裡拔出來，在水中洗了洗。

「船翻過幾回，便知道哪裡不能踩。」

趙時羽道：「你小時候學的？」

季遲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槳放回船中，望著河面。水流不急，幾片枯葉貼著岸邊打轉，轉了幾圈，才被帶向下游。

「也許。」

趙時羽沒有再問。

兩人在渡口旁坐下，吃了些剩餘乾糧。破船隨水輕輕晃動，纜繩磨著木樁，發出一聲又一聲低響。

過了片刻，季遲忽然道：「若真能離開，我想找個地方擺渡。」

趙時羽看向他。

「不找羅網報仇？」

季遲笑了一下。

「我若一輩子只想著羅網，離開和沒離開有什麼分別？」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安靜了一會兒。

像是直到出口，才發現原來心中真有這樣一個念頭。

趙時羽道：「為何是擺渡？」

季遲望著水。

「船上的人，總要去一個地方。」

「也總有來處。」

季遲點了點頭。

「所以從前才好問。」

他曾問過太多人。

有些人答了。

有些人沒有。

可無論答不答，羅網總能從那些話裡找出下一條線。

季遲低聲道：「若以後真能撐一條船，我只問他要去何處。」

趙時羽沒有說話。

季遲看著河水，將後半句說完：

「不問他從何處來。」

風吹過荒渡，吹動他額前散髮。

趙時羽明白，季遲想要的不是一條船。

而是一條不必查問來處的路。

渡客上船時，不必報姓名，不必說籍貫，不必指出身後還有誰。只要說河對岸，說下游，說下一處渡口。

船便載他過去。

趙時羽道：「那便先走到水邊。」

季遲抬起頭，看了看腳下淺灘。

「眼下不就在水邊？」

趙時羽望向河流上游。

遠處水道轉入蘆葦深處，岸線若隱若現。無籍里還在更前方，那裡未必有真正的生路，也未必容得下一個想重新用名字活著的人。

「這條水還不夠遠。」

季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意很淡。

「那便再走遠些。」

他將破船重新繫好，又把槳橫放在船中。這條船已不能載人，但若下一個路過的人願意補上船底，或許還能再渡一次河。

兩人離開荒渡，繼續沿水向北。

趙時羽走出一段，回頭喚道：

「季遲。」

身後的人停了半步。

隨即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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