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同行無信

石伏帶著傷卒消失在林霧深處後，趙時羽仍站了很久。

那截枯枝還倒插在泥裡，枝尖斜斜指向南側山道。它不過半尺長，乾瘦、發脆，像任何山林裡都能隨手折下的一段枯物。可它方才指過的，不只是一條路。

趙時羽彎下腰，將它拔了出來。

濕泥黏在枝尖上，被夜風吹得微微發冷。他看了一眼，沒有折斷，也沒有丟遠，只將它插入旁邊亂石縫裡，枝尖朝下，埋入泥中。

引七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開口。

趙時羽抬頭望向前方。

南側山道不能走了。

白函離開的方向不能追，舊卒棚也不能回。每一條看似還能選的路，都像已被人提前看過一眼。若仍照著原先的計畫走，石伏那一標便會成為他們背後的刀；若回頭，便等於把自己重新送進那張已經張開過的網中。

他收好暗號簿，轉身往山下走。

引七跟上。

兩人沒有走山道，也沒有靠近水邊渡口，而是沿一條荒廢已久的舊水道下行。那水道多年不通船，河床半乾，兩側亂石嶙峋，草根從石縫裡鑽出來，夜裡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稍不留神便會扭傷腳踝。

這種路，傷卒走不了。

所以石伏帶他們離開，反倒像是替這條路騰出來的一個殘忍餘地。

趙時羽走在前頭。

他一邊辨認舊水道的走勢，一邊聽著身後腳步。引七的腳步很輕，時遠時近，始終不越過十步，也不落得太遠。這人連跟隨都像算過，既不讓趙時羽覺得他要逃，也不讓自己太容易被一箭釘死。

看路的是他。

防追的是他。

判斷引七哪一句是真、哪一句藏著鉤子的，也是他。

亂石溝越走越窄，兩側枯藤低垂，夜色在溝底積得很深。引七忽然在後面道：「趙公子如今要看路，又要看我。」

趙時羽沒有回頭。

引七淡淡道：「只怕比先前更累。」

趙時羽跨過一塊斜石，手扶住石壁，聲音平穩。

「你少說兩句，我會輕些。」

引七笑了笑。

那笑聲在空水道裡一晃，很快被夜風吞掉。

他果然沒有再說話。

走到後半夜，舊水道終於轉入一處亂石凹地。

凹地背風，石壁向內斜收，頂上有枯藤垂落，遮住大半星光。若不生火，從外頭看來，只像一片更深的黑影。趙時羽停下腳步，先看四周，再看地面，確定沒有新近踩過的痕跡，才將包袱放到一塊平石旁。

引七也停下。

他沒有靠近趙時羽，只在另一側石下坐了下來。兩人中間隔著數步，正好夠一人起身，也夠另一人搭箭。

趙時羽取下水囊。

引七也取下自己的水囊。

兩只水囊一左一右，沒有放在一處。乾糧亦是如此，趙時羽從包袱裡取出半塊硬餅，引七從自己懷中摸出一小包炒粟。誰也沒有問對方夠不夠，誰也沒有遞過去。

引七看著趙時羽手裡的餅，忽然道：「不怕我在先前碰過？」

趙時羽掰下一角，放入口中。

「你若能隔著包袱下毒，我該早些死。」

引七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

趙時羽將另一只水囊推到他腳邊。

那是方才在溪邊新汲的水，尚未開封。

引七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

「趙公子的好意，今日未免貴重。」

趙時羽道：「不是給你的。是分清楚。」

引七明白了。

他將自己水囊收起，伸手拿過那只新水囊，解開封口，先倒出一點在地上，又聞了聞，才喝了一小口。

趙時羽看著他。

引七道：「你不信我，我自然也不必信你。」

「很好。」

「好在哪裡？」

「省話。」

引七又笑了一聲。

這一夜，他們沒有生火。

趙時羽靠在石壁旁，弓放在手邊，箭囊口朝外，右手只要一抬便能摸到弓弦。引七躺在另一側，身子半側著，鞋尖朝向凹地出口，膝下藏著一截短木。那短木不算兵器，可人在夜裡驟起時，總比空手好。

兩人都看見了。

兩人也都沒有點破。

過了一會兒，趙時羽道：「定幾條規矩。」

引七側過臉。

「還有規矩？」

趙時羽道：「食水各管。」

「自然。」

「夜守分半。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守。」

引七道：「你睡得著？」

趙時羽沒有理會。

「發現舊記、路標、燈痕，必須當面說。」

引七眼中笑意淡了些。

「若我晚說一步呢？」

「那便當你有意。」

「有意如何？」

趙時羽看著他。

「你知道。」

引七沉默片刻，道：「還有嗎？」

「誰先離開十步之外，另一人便可動手。」

引七慢慢坐起來。

夜色裡，他的神色看不分明，只有聲音仍帶著一點薄薄的笑。

「這不像同行。」

趙時羽道：「像什麼？」

「像兩個囚犯互押。」

趙時羽將弓放近了些，背靠石壁。

「至少比假裝相信好。」

引七沒有立刻接話。

亂石凹地外，夜風掠過舊水道，吹得枯藤輕輕相撞，像有人在很遠處低聲敲著空骨。

良久，引七道：「趙公子如今倒誠實了些。」

趙時羽閉上眼。

「守好你的半夜。」

「你真敢睡？」

「我睡不沉。」

引七看了他一會兒，重新躺下。

趙時羽呼吸漸緩。

可引七知道他沒有真睡。

引七也閉上眼。

趙時羽知道他也沒有真睡。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步亂石，一個握著弓，一個鞋尖朝外，各自把半分睡意懸在刀口上。

誰也沒有戳破。

因為戳破了，也不會更安全。

上半夜快盡時，趙時羽睜開眼。

其實他一直沒有睡。

弓在手側，箭囊口向外，背後是冷硬石壁。這種姿勢談不上歇息，頂多是讓身體暫時不再行走。夜風從亂石凹地外吹入，帶著舊水道裡潮冷的土氣，吹得枯藤輕晃。

引七也沒有睡沉。

趙時羽一動，他便睜開眼，眼中沒有半分剛醒的迷茫。

兩人對視一瞬。

趙時羽道：「換你。」

引七慢慢坐起，揉了揉後頸。

「趙公子倒守時。」

趙時羽沒有答。他將弓放在伸手可及處，換了個姿勢靠回石壁，閉上眼。

引七坐在對面，望著他。

亂石間安靜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引七忽然道：「你現在還敢睡在我旁邊？」

趙時羽眼未睜。

「我說過，睡不沉。」

引七輕聲道：「不怕我割了你的弓弦？」

趙時羽道：「你若要殺我，白日比夜裡更好。」

「白日你醒著。」

「夜裡我也醒著。」

引七笑了笑。

「那我若不是殺你，只是割了弓弦，再走呢？」

趙時羽睜開眼。

「你走不遠。」

「你未必追得到。」

「我追不到，羅網追得到。」

這句話落下後，引七的笑意淡了。

他看向凹地外的黑暗。

「也是。」

夜色壓得很低，像整條舊水道都被埋在地下。遠處沒有燈，沒有水聲，也沒有人的聲音。沒有羅網出現，可兩人都知道，自己仍走在那張網留下的影子裡。

引七忽然又道：「那你怕什麼？」

趙時羽沒有回答。

引七轉頭看他。

「怕我跑？」

趙時羽仍舊沉默。

引七聲音更低了些。

「還是怕自己哪一日真把我交出去？」

趙時羽的手指在弓旁微微一動。

引七看見了，卻沒有退。

他像是故意把自己放在那個距離裡，不遠不近，剛好能讓趙時羽聽清，也剛好能在話說錯時挨上一箭。

「我這條命不乾淨。」引七道，「交出去，很好用。」

趙時羽看著他。

引七一字一句道：「可以洗你和羅網同行的嫌疑，可以讓旁人信你不是一路人，也可以換幾句真話，幾條活路，甚至換你那兩個朋友少受些追索。」

他頓了頓。

「趙公子，你怕不怕自己有一日會覺得，這買賣不壞？」

趙時羽望著他很久。

久到引七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後，趙時羽道：「怕。」

引七眼神微變。

趙時羽道：「我怕你跑，也怕你不跑。」

「不跑也怕？」

「你不跑，我便總有一日要選。」

引七沒有笑。

趙時羽的聲音在夜裡顯得很冷，卻沒有先前那種硬撐出來的冷。

「我怕有一日，我能替自己找出許多理由。說你本就是羅網的人，說你罪不止一條，說交出你能換更多人活，說這不是拿活人換路，只是讓該還的人還。」

引七靜靜看著他。

趙時羽道：「這些話，我如今都能想得到。」

引七道：「那你會嗎？」

趙時羽沒有立刻答。

若在更早以前，他或許會說不會，說自己絕不拿活人換路，說人不該被別人替他選死生。

可這幾日走過來，他已經知道，世上最容易被羅網折斷的，就是人說得太滿的話。

他最後只道：「今日不會。」

引七盯著他。

「只今日？」

趙時羽道：「我只能說今日。」

天將破曉時，夜霧漸薄。

遠處山脊還黑著，舊水道兩側的亂石卻已露出灰白輪廓。趙時羽沒有再閉眼。他坐起身，將弓弦重新理過一遍，又把箭囊中幾支箭取出，逐一看了羽尾。

引七看著他做完這些，才道：「天亮後，這條水道不能再走。」

趙時羽抬眼。

「為何？」

「太直。」引七道，「舊水道雖荒，可一旦有人從高處看下來，兩個人的腳跡比一隊人還清楚。」

趙時羽將箭收回。

「你有路？」

引七沒有立刻答。

他從地上撿起一片薄石，在濕泥上劃了幾道。先是青蒲渡，再是舊瓦窯，然後畫出兩條水汊與一處被山勢遮住的回灣。

「青蒲渡已斷。」趙時羽道，「渡鴉還找得到嗎？」

引七用薄石點了點泥上的青蒲渡。

「找點，找不到他。」

趙時羽看向他。

「那找什麼？」

引七道：「找他的退路。」

趙時羽皺眉。

引七將薄石挪到舊瓦窯後方那處回灣。

「渡鴉這種人，不會守在第一處接頭點，也不會親自等一盞燈亮。他管的是水路外線，看的不是一船一人，而是哪一段水能通，哪一段水該棄。」

他在泥上又劃出一道短線。

「青蒲渡若安穩，他會讓人從那裡過。青蒲渡若出事，他看的是誰能退，誰會被燒掉，哪條水路還能收尾。」

趙時羽道：「舊瓦窯的人已被封。」

「所以更要找退路。」

引七抬頭看他。

「被封的是點，不是路。羅網做事，從不會只留一處口。活人要走有活人的路，死人要處有死人的路，知道太多的人要被封，還有些不該在場的人，會提前被帶走。」

「你知道他們往哪裡帶？」

「不知道。」

引七說得很乾脆。

趙時羽看著他。

引七道：「若知道，我昨夜便說了。」

趙時羽道：「所以你現在說的是猜測。」

「是規矩。」

引七用薄石點住那處回灣。

「渡鴉手下的人若從舊瓦窯退，不會立刻入大水。大水人多，燈多，船多，眼也多。真正能讓人消失的，是廢渡。」

「哪一處？」

「無燈渡。」

趙時羽沒有說話。

「我只知道其中一處，在舊瓦窯退路後方。渡鴉不一定在那裡。」

趙時羽道：「但他的人可能會經過。」

引七將薄石丟開。

「找渡鴉，不能總追他站過的地方。要追他不願讓人看見的退處。」

趙時羽低頭看著泥上的幾道線。

趙時羽道：「你現在才說。」

引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昨夜我不確定你會不會拿我換清白。」

趙時羽收起弓。

「現在確定了？」

「沒有。」

引七背起水囊。

「只是確定今日還不會。」

趙時羽看了他一眼。

引七也看著他。

兩人之間仍隔著幾步距離，水囊分開，乾糧分開，誰也沒有走近半分。

片刻後，趙時羽道：「帶路。」

引七笑了笑。

「十步之內？」

「十步之內。」

「若我走錯？」

「我會知道。」

「你未必會。」

趙時羽跨出亂石凹地。

「那你最好祈禱，我知道得比你想的多。」

引七跟了上去。

天色漸亮，舊水道中的霧被晨風一層層推開。兩人的影子落在亂石間，一前一後，不近，也不遠。

他們仍不是朋友。

也還算不上同伴。

可路已在前方。

無信，也得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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