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後,霧氣尚未散盡,官道上已有車輪聲緩緩響起。
景辭的商隊行得不快。十餘輛車前後相銜,載的多是藥材、乾貨、鹽布一類邊路常用之物,既不華貴,也不張揚,卻勝在紮實。車輪壓過尚帶濕意的土路,發出沉而穩的聲響,騾馬鼻間噴著白氣,護車的夥計分列兩側,步子不急不亂,顯然都不是頭一回走這種邊地清晨的路。
景辭便坐在前車旁側。
他沒有坐得太高,也沒有擺出主人架勢,只披著一件灰青外氅,手裡握著半卷尚未看完的貨簿。風吹過時,簿角微微翻起,他便用指節輕輕按住。遠遠看去,不過是個尋常藥材商人,神色溫和,眉目清淡,像這一路的霜塵與亂世,都只是在他衣角上落了一層灰,未曾真正亂了他的氣。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景辭看路,從不只看路。
車隊剛繞過一段低坡,他便抬了抬眼。
前方官道邊,有一小隊人停在將熄未熄的火堆旁。那火早已只剩暗紅,幾縷薄煙被晨風吹得貼地而散。人不多,車也只有一輛,看上去像昨夜剛過關後臨時歇下的行旅。若是尋常商隊,或許只會當作邊道上又一撥避風歇腳的人,一眼掃過便罷。景辭卻將手中貨簿慢慢合上,目光先落在那輛車上。
車不新,卻收拾得緊。車轅、輪轍、繩結都不像尋常逃戶那般散亂,顯見一路有人用心護著。車旁有少年守著,姿勢雖刻意放鬆,卻始終把自己放在能遮住車簾的位置。再看那車簾垂得極低,內裡多半藏著不願叫人看清的人。
一個粗壯漢子靠在車輪旁,肩背沉厚,縱在半睡半醒間,身上仍帶著兵中人才有的硬氣;另一個年輕人縮在陰影裡,眼神太靈,像嘴上或許不饒人,手裡卻定有些不肯輕易示人的細活;再有一名儒生模樣的人,衣著不華,卻自有齊地學宮門下那種持重之氣。這一行人,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商旅,更不像流民。
最後,他才看向站在車外的那個人。
那人正背著晨光,身形清瘦了些,衣上風塵重了些,眉眼間也比清渠時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沉冷。可人還是那個人。只是從前那股尚帶書院氣的正直,如今像被一路風霜與生死磨過,變得更收,也更深。
景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心中已然確定。
果然是他。
趙時羽。
景辭原本以為,自己這一趟最多只能在路上打聽到幾句消息。邯鄲風聲亂成那樣,能問得出此人是生是死、往何處去,便已不算白走。卻沒想到,人竟真在這魏境晨道之上,帶著一輛車、一身疲色,和一隊明顯剛從亂中脫身的同伴,站在了他的商隊前方。
他合上貨簿,輕輕敲了敲車沿。
前頭車夫會意,將車速緩了下來。整支商隊也隨之慢慢收住,如一條長蛇在晨霧裡悄無聲息地斂住身形。
景辭望著遠處那人,唇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卻不見多少意外,反倒像一筆原本就該落下的帳,終於在此刻對上了。
清渠一別,竟是在這裡重逢。
清渠事變之後,那座邊城並沒有立刻安穩下來。
城門雖開了,街市也慢慢有人重新擺攤,可那種亂後的氣息,仍像藥汁熬乾後黏在鍋底的苦味,一時半刻洗不去。牆角有新補的磚,巷口有尚未清盡的灰,許多人說話時仍會下意識壓低聲音,像怕哪一句話說重了,便又把先前那場風波招回來。
可亂世裡,越是這樣的地方,越少不得藥與鹽。
他在清渠多留了些日子。
不是為了什麼義名,也不是自認能救一城。景辭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他不是官,管不了清渠後頭的案;也不是俠,不能拿一把刀替人斬去所有禍根。
商隊不是藥鋪,貨路也不是城牆。清渠有清渠的傷,別處亦有別處的需。藥材若停得太久,前路便會斷;鹽布若不到下一站,另一處人家也要熬不過去。更何況他帶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支商隊。
車夫、夥計、護車人、算貨人,全都靠這條路吃飯。景辭可以為清渠多停幾日,卻不能把整條商路葬在一座城的傷口裡。
所以他終究要走。
離開那日清晨,清渠城外霧很薄,城牆上新補的土色還帶著潮。景辭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沒有多少悲壯,也沒有多少不捨,只是覺得這世道像一副永遠熬不完的藥。這邊才剛止住血,那邊又起了熱;這一味剛下去,下一味便已催著人上路。
他是過客。
可有些地方,一旦經過,便不會真像風過那樣,半點痕跡都不留。
那一日黃昏,清渠藥鋪後院裡,風帶著一點微苦的藥香。
院中晾著幾排剛分好的藥包,有止血的,有退熱的,也有些專治刀箭外創的草藥。蘭祈坐在木案前,袖口微微挽起,正替景辭將最後一批傷藥分成小包。她動作一向細,稱量、折紙、束繩,每一步都穩,哪怕外頭城中尚未完全安定,到了她手裡,那些散亂的藥材也像被重新安放進了某種秩序裡。
景辭站在一旁,翻看貨簿。
他原本只是過來核一核數,見蘭祈做得妥當,便也沒有多言。這姑娘年紀不算大,性子卻靜,靜得不像尋常醫女。
她低頭看了那排整整齊齊的藥包片刻,忽然開口道:「景先生若往邯鄲,可否替我打聽一人?」
這句話說得極平。
平得像只是順口請他代問一批貨,或捎一封書。可景辭翻貨簿的手卻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抬頭,只將那一頁帳目慢慢合上,心裡其實已大概知道她要問誰。
景辭仍是問了一句:「趙時羽?」
蘭祈點了點頭。
她沒有多解釋,也沒有急著說什麼擔心。只是這一點頭,已把許多話都省了。她不是不知道趙時羽去了邯鄲,也不是不知道那樣的人一旦入了都城的局,便不是尋常一封信、一句問候就能夠得著。只是她留在清渠,有傷者要看,有藥鋪要守,有許多不能不做的事。她不能追去,也不該追去。
所以,只能託人問一問。
景辭看著她,眼中多了一點極淡的了然,卻沒有把那層情緒說破。世間有些牽掛,最忌旁人替它取名。取了名,反而輕了。
他只道:「邯鄲那邊水深,我未必能問到多少。」
蘭祈輕聲道:「我知道。」
她頓了頓,像是怕自己這句話顯得太冷,又補了一句:「若問不到,也無妨。若能問到……只消知道他平安便好。」
說到「平安」二字時,她的聲音終究還是輕了一點。
景辭聽出來了,卻仍沒有多看她,只將貨簿放在案邊,望著院中那些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的藥包,道:「好。若我過邯鄲,便替你問一問。問得到,帶消息回來;問不到,我也不敢許你。」
蘭祈抬眼看他,神色仍是靜的,卻像鬆了一線。
「有勞景先生。」
景辭笑了笑,道:「不勞。商人走路,本就替人帶貨,帶一句話,也算貨路裡的事。」
蘭祈也微微一笑,卻很快又低下頭去,將案上最後一根束繩理齊。那笑意太短,短得幾乎像沒有出現過。可景辭看在眼裡,心裡卻明白,這姑娘不是不擔心,只是她知道,擔心若不能化成手中能做的事,便只能白白耗人心神。
暮色一點點落進藥鋪後院裡。
景辭離開清渠時,車上載著藥材、乾貨、鹽布,也像無形中多載了一句蘭祈的託付。
商隊原本走的是舊路。
自清渠出,沿趙地邊道北轉,經邯鄲附近,再折向趙魏邊路。對商人而言,熟路便是半條命。亂世行商,最怕的不是路遠,而是路變。
商隊離清渠不過數日,便陸續聽到邯鄲那邊的風聲。從一支南下的小貨隊口中聽說,邯鄲書院似出了事,洗墨池附近一夜間換了人手,連幾個常替士人傳信的腳夫都不敢接活。再往前走,又有邊路販鹽的人低聲說,趙境關口近來查得極細,凡有車、有傷者、有少年同行的隊伍,皆要多問幾遍。
於是他在一處岔道前停了車。
那時正是午後,天陰得低,官道旁有一片被秋風掃得發白的蒿草。前頭再走,便是往邯鄲附近舊道;若折南繞行,則要多耗幾日,轉入魏境邊路,再從魏韓交錯的商道另尋去處。
商隊裡幾個老夥計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景辭沒有猶豫太久,只將手中馬鞭輕輕一抬,道:「繞。」
一個字,整支商隊便轉了方向。
有人可惜多走的路,有人怕耽誤下一批藥材交付,也有人低聲問:「掌櫃的,邯鄲那邊真不能去?」
景辭只淡淡道:「能去的人,自會去。做買賣的人,別把自己做成買賣。」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無人再問。
景辭本以為,這一繞,最多只能避開邯鄲的亂,也許往後再托人打聽趙時羽的消息。可他沒想到,世上的路有時便是如此——你避開一座城,卻反在另一條路上,遇見了那座城裡逃出來的人。
他坐在前車旁,只將手中貨簿合好,目光仍不急不徐地落在那一小隊人身上。商人走路,最忌見了故人便先動聲色。何況眼前這一行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出行,更不像從容赴約。
他先看車。
車身不華,卻收得很緊;簾子壓得低,車轅與輪痕都顯出連夜趕路之後的疲態。車外那少年守得太近,顯然車中有人不便見光。再看石伏肩背微沉,雖坐著,卻帶傷;白函立在側旁,眼神比尋常小廝靈得太多;田既明那一身齊地儒生的氣,也不像偶然同行。最後,他才重新看向趙時羽。
那位清渠舊識,已與昔日不同了。
清渠時的趙時羽,身上還有一種未經大城磨折的明亮,雖沉穩,卻仍像一柄剛出鞘不久的劍,鋒口清正,寒光未掩。如今再見,整個人像被邯鄲夜色與關隘風塵浸過,眉眼間多了一層更深的收斂。
景辭心裡便明白了幾分。
蘭祈所擔心的事,恐怕已經發生了。
或者說,比她所能想到的,還要更深一些。
他沒有嘆氣,只輕輕敲了敲車沿。前頭車夫會意,勒住騾馬,商隊速度隨之一緩。景辭身旁一名夥計抬眼看他,他便淡淡道:「去前頭問一聲,就說清渠故人,景家商隊路過。」
那夥計應了一聲,快步往前去。
商隊這一慢,官道上的晨霧也像隨之定了定。趙時羽那邊很快察覺,石伏先抬眼,白函也微微側過頭,田既明則看見車上藥包那個「景」字,神色已明白過來。趙時羽望向前車,目光與景辭隔著未散的薄霧相接,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浮起一點複雜之色。
那是見故人的神色。
卻不是單純的喜。
景辭看在眼裡,心中愈發有數。清渠離此不遠不近,可對眼前這人而言,像已隔了不止一程路,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舊日。
他終於下了車。
衣袍落地時,晨風正好掠過,帶起一縷淡淡藥香。景辭沿著官道走向趙時羽,步子不疾不徐,一如當日在清渠藥鋪中與人分藥、算貨、說話時那般平和。到了近前,他停下腳步,先看了看趙時羽身後眾人,又看回趙時羽,唇邊浮起一點溫和笑意。
「趙公子,清渠一別,想不到是在魏地重逢。」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像將清渠、蘭祈、藥鋪後院的黃昏、邯鄲未明的風聲,以及這一路輾轉至此的因緣,全都輕輕牽到了此刻的官道之上。
趙時羽望著他,半晌後,方才拱手回禮。
晨光正一點點破開霧色。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y5zhvp5J
景字商隊停在官道之上,藥香與風塵交雜。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TW1jdhxQ
而前方那條尚未明朗的路,也在這一聲故人相認中,悄然轉入了新的去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