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新來的人,終究還是走到了近前。
火堆本就將熄未熄,光色浮動,只夠照清半張臉與半截衣角。那為首漢子停在火外三步處,離得不遠不近,既像是怕唐突了旁人,又像是剛好把營中幾堆火與幾撥人都看進了眼裡。他面上仍帶著那點不鹹不淡的笑,手掌往火上虛虛一烤,像真是個趕了夜路、此刻只求借火暖身的流人。
可趙時羽看得分明,這人眼裡沒有半點倦色。
那漢子搓了搓手,像是不經意般笑道:「我看諸位這一撥,倒不像這地方原有的人。」
這一句,已不是泛泛而問。
石伏仍靠在破輪旁,姿勢一點沒變,只是原本鬆垮垮搭在膝上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移到了刀旁。白函更靜,整個人像仍倚在棚影裡,連呼吸都未亂,唯獨眼神比先前更淡了些,淡得像一層冰,什麼都映得進去,卻半點痕跡不留。
田既明坐在車側,外氅半披,像個趕路累極的儒生。可趙時羽知道,他此刻比誰都醒。只要這堆火旁真翻了臉,他絕不會慢半步。
為首漢子見無人接話,笑意便又深了一分,像覺得這片沉默已足夠說明許多事。他目光往趙時羽與石伏身上一掃,語氣仍平,卻已隱隱帶上了一絲故意壓低的試探:「倒有幾分像……都城那邊逃出來的人。」
邯鄲二字,他沒明說。
可這「都城」兩字一出口,便比直說更毒。
趙時羽心中已冷了下來。
這群人,不只是來找人,而且多半已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哪一類人。他們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卻知道大概的來路,大概的方向,甚至知道今夜這一片聚集地裡,最值得起疑的是哪一堆火。
火堆另一側,有人悄悄動了。
不是那為首漢子身後的人,而是一個原本縮在後頭、一直不怎麼起眼的青壯漢子。那人走得很慢,繞著火邊,像只是要找個背風的位置坐下,可步子一轉,竟不著痕跡地朝車邊那頭挪去。若是尋常人,也許根本看不出不對,因為這樣一處雜亂小集,夜裡人起人坐,本就沒有什麼規整可言。
可趙時羽、白函、石伏三人幾乎同時看見了。
那人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卡得極好,既不惹人注意,又始終在避開火光最亮處。他的目光更從未真正落在火上,而是一直借著半明半暗的影子,往車廂那邊瞟。
檀兒就在車裡。
阿溍原本守在車旁,姿勢未動,眼角餘光卻已先一步掃到那人影。下一瞬,他整個人便像一頭貼地伏著的小獸,悄無聲息地把身子略略側了側,剛好將車簾那一線擋得更嚴實些。
這動作很小,小得像只是坐累了換一換姿勢,可看在有心人眼裡,卻等於把那車裡藏著「要緊東西」四字,生生寫在了火光下。
趙時羽心頭微微一沉。
阿溍這一擋,本是護人本能,卻也讓局勢一下子更緊了。因為那繞向車側的青壯漢子,顯然也察覺到了。他腳步頓也未頓,只是頭微微一偏,像無意中往那車簾後的暗影裡探了一眼。
營中的氣,至此終於徹底凝住。
火邊幾個縮著的人不再互看了,反而一個個把自己縮得更緊,像生怕下一息翻起的不是刀,而是先落到自己頭上的禍。
為首漢子也察覺到了。
他眼底那點原本還壓著的笑,終於淡了些。因為火邊這一堆人,雖誰都沒說破,卻顯然已與他一樣,看見了那輛車,也看見了車邊那一點太過小心的遮擋。
於是他不再兜圈子,只往火邊又踏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平:「都城這兩日,聽說有幾個要緊人物不見了。諸位若真是一路人,不妨說一聲,我們也好彼此照應。」
這話落下時,那挪到車邊的青壯漢子,手已輕輕搭上了車轅,像下一瞬,便要掀簾。
那隻手方一搭上車轅,石伏便動了。
他原本靠在破輪旁,像個累到骨頭都鬆了的傷兵,下一瞬卻像一塊沉鐵忽然自地上彈起,整個人不見半分拖泥帶水,只一步便橫插到車前,肩背一沉,已將那青壯漢子與車廂生生隔開。
「手拿開。」石伏聲音不高,卻粗得像砂石磨鐵,半點不帶商量意味。
那漢子顯然沒料到這個一路裝得半睡不醒的傷漢會起得這麼快,手還搭在車轅上,眼中已掠過一抹狠色,口裡卻仍強撐著笑:「兄台何必動氣?我不過——」
話未說完,石伏已反手一撥。
他這一撥不算重,卻極有分寸,正打在對方腕骨與車轅之間最難借力的那一點上。那青壯漢子只覺手臂一麻,半條膀子竟像被鐵錘斜斜敲了一記,整個人往後一晃,腳下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為首那漢子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
他眼神一沉,還未開口,趙時羽已站起身來。
他起得不快,卻穩。手中那柄原本壓在膝側的短兵已在不知何時滑入掌中,刃口斜斜映著火光,亮得極冷。若說石伏這一擋是把事情挑明,那趙時羽這一立,便是把最後一層窗紙徹底撕碎。
「你們不是來借火的。」趙時羽聲音平平,目光卻已釘在那為首漢子臉上,「再往前一步,便不用裝了。」
那漢子盯著他手中兵刃,忽地冷笑了一聲:「原來真在這裡。」
這一句話剛落,火邊那群假流民便齊齊動了。
不是一哄而上,而是散。兩人搶向車邊,顯是衝著車中人去;一人斜切石伏左側,欲先拆開這道最硬的牆;其餘幾人則直逼趙時羽與白函所在的火邊。
這一散開,立時顯出他們根本不是尋常逃荒之人。步子穩,起手狠,彼此之間還隱隱留著配合,分明是事先就知道碰上硬手時,該怎麼把人與車先分開。
石伏暴喝一聲,手中刀終於出鞘。
他這一刀,不走花俏,也不求好看,只是由下往上一抹,正正封死那兩個欲搶車邊之人的去路。刀光一閃,火堆旁立時炸出一記金鐵暴響。
對方顯是早有準備,袖中短刃一翻便格,可石伏這人哪是拿刀與人比招式的?一刀不成,他整個人已合身撞了上去。肩、肘、膝幾乎同時發力,硬生生將最前面那漢子撞得往後踉蹌,整條車邊路線立刻又被他搶了回來。
趙時羽這邊也已動手。
那為首漢子口中雖仍不出名號,手底下卻狠得很,腰間短兵一抽,直奔趙時羽咽喉,分明是要在火邊先取主心骨。趙時羽身形微側,刀背一翻,斜斜將那一刺撥開。兩刃相接時,他心中已是一凜——對方不是庸手。
可他這一凜,也只是一瞬。
那漢子一刺落空,腕勢未盡,正欲反撩,趙時羽已借他這一絲未收之勁,貼身踏入半步,反手以柄撞腕。對方手上一麻,兵刃頓偏,趙時羽手中短兵已順勢橫切,不取命,只斷勢,逼得他不得不猛然收腹後退。
而聚集地裡其他人,則像被這突如其來的短兵碰撞一下子驚散了魂。
火邊原本縮著的幾個流人,有的抱頭逃開,恨不得一頭紮進更黑的地方去;有的貼牆縮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像在等看哪邊贏,自己好決定下一步該跪還是該跑。那斷臂老兵倒沒退,只把短刀一橫,默默往旁挪開半步,既不摻和,也不讓亂戰直接撞到自己身上,分明是在等——等看今晚這堆火,最後歸誰。
為首那漢子顯然也沒想到,這一撥人竟比他預想中更難下口。
他心頭一沉,剛欲再喝令同伴收緊,耳邊卻忽地聽見一聲極輕的破風。
那聲音,細得像夜裡一片枯葉離枝。可一入耳,他全身寒毛竟陡然一炸。因為這不是火邊這幾人能發出的聲音,而是另有一股極薄、極冷、極快的東西,正從更暗處切了進來。
那一聲破風方入耳,為首漢子心中已知不妙。
可知是一回事,躲不躲得過,卻是另一回事。
只見火光斜斜一晃,一點寒芒已自暗處切入,快得不像兵刃,倒像夜裡忽然裂開的一線冷電。那漢子方才還在與趙時羽纏鬥,刀勢將收未收,正是最難轉折的一瞬。便在這半息之間,那枝短刃已無聲無息地到了。
不是奔胸,不是奔喉,而是直取腕脈。
太狠,也太準。
那漢子只覺右腕一涼,下一刻,整條手臂像忽然被人自骨裡抽空了力,掌中兵刃再握不住,脫手墜地,發出一聲短促脆響。直到此刻,血才沿著腕骨猛地炸開,濺在火邊灰地之上。
他悶哼一聲,眼中兇光暴起,正欲抽身急退,暗處那人已到了近前。
來得太快。
前一瞬還只是一道薄薄暗影,下一瞬卻已立在火光斜外三尺處,身形高瘦,衣袍被夜風一掠,像一片被風吹起又驟然落定的舊葉。根本沒人看清他是從哪裡切進來的,只知道那枝短刃一出,整個火堆邊原本將要傾下來的木棍,竟被他硬生生斬斷了一角。
那人不發一語。
手一翻,短刃已回掌,接著整個人像貼著地面滑出半步,直撲第二人。那名假流民方才正欲從側後包抄石伏,眼見同伴負傷,心頭已亂,才剛要喝出聲來,對方已欺近到一個極不講理的距離。沒有半點花巧,只有狠。
刃出如蛇,先刺肋下,再翻腕上挑。
那人連刀都來不及完全舉起,胸腹間已開了一道不深不淺、卻足夠讓他往後踉蹌的口子。可那暗影般的來人根本不等他倒地,身形已再起,借著那人後仰之勢,一腳踏上破車殘轅,整個人騰空半轉,反手一刀,已切進另一名假流民後頸。
這一下更狠。
刀光一沒即收,像只是夜裡風過。可那人身子卻猛地僵住,眼中神光甚至未及散盡,整個人便直挺挺撲進灰裡,連一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兩具屍體,前後不過數息。
火堆邊其餘人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來的是個陌生男子,年約三十上下,衣色暗沉,形容不甚起眼,若叫他混在更遠處那些流人與夜行客中,未必便有人會多看一眼。可只要他一動,整個人便像換了另一副骨頭。快,冷,狠,且毫不拖泥帶水。
石伏第一個反應過來,眼中猛地一亮,卻沒問來歷,反而暴喝一聲,趁著對方隊形已亂,整個人合刀猛壓上去,硬生生把一名想往車邊再搶的漢子逼得倒退兩步。
趙時羽亦同時動了,原本因那一枝短刃切入而略收的勢,這一刻已被重新帶活。他手中兵刃不求奪命,只專斷人路數,專逼那幾個剩下的假流民往更亂、更窄的地方退去。
至此,整個局面已徹底翻過來了。
餘下四人雖還勉強持刃,身上卻已各自掛彩。
有一人胸口吃了石伏一刀,傷不致命,血卻流得急;有一人臂側被白函撕開一條口子,整條手都開始發虛;另兩人則在那神秘來客幾個起落之下,被逼得連退數步,一個肩頭見血,一個腿上中創,哪裡還有先前那股裝作流民卻暗藏牙爪的餘裕。
為首漢子捂著腕,臉色已變了。
他再看向那忽然殺出的陌生人時,眼裡終於第一次真正露出驚意。這不是路邊湊巧拔刀的尋常客,也不是營中某個先前不顯眼的流人。他認不得這人,卻本能地知道——今夜若再糾纏,死的便不止兩個了。
於是他猛地啐出一口血沫,厲聲低喝:「走!」
這一聲出口時,哪裡還有半分流民模樣?其餘四人也再顧不上遮掩,轉身便退,動作雖倉皇,卻仍留著點訓過的味道,顯然不是烏合。石伏正要追,趙時羽卻目光一閃,低聲道:「別追!」
因為他已看見,那陌生人雖出手救場,腳下卻未動半分追勢。
他只是立在火邊,短刃垂在掌中,刃口還在一點點往下滴血。那四名假流民藉著破車與夜色狼狽退出,翻過營地外一段矮土坡,轉眼便沒入黑暗深處,只留下地上兩具屍體,和一地被火光映得忽長忽短的血痕。
風一吹,血腥氣便在這路邊小集裡漫開了。
四下竟比先前更靜。
那些縮在火邊、車後、棚角的人,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多喘。因為誰都看明白了:今夜這場亂,不是尋常流民鬥毆,也不是搶粥搶水的小事,而是有人夜裡借著流民模樣來找人,卻反被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狠角色,一刀斷了局。
而那人,此刻正站在火光與夜色交界之處,像一柄方才出鞘、此刻尚未收回去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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