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破未破,東方只浮著一層極淡的魚白。
邯鄲早已被拋在數十裡外,城郭不復可見,只剩遠天盡處一抹沉沉的灰影,與平野晨霧混成一線。荒道兩旁草色猶枯,夜露未晞,車轍與馬蹄碾過時,帶起一縷縷帶土腥的寒氣。風自北地平原一路吹來,穿過眾人衣角與車篷邊緣,已不似城中那般被高牆屋簷切碎,反倒顯得格外空闊,也格外冷。
趙時羽勒住坐騎,回頭望了一眼。
這是他真正離開邯鄲之後,第一次停下來,朝那座城的方向望去。
當初從清渠赴邯鄲時,他心中雖也沉,卻不是今日這種沉法。
那時他自邊地來,帶著清渠所見的亂與苦,帶著一股尚未磨鈍的氣,也帶著某種連自己都未曾完全言明的念頭——總覺得邯鄲既是趙都,既集朝局、門閥、新軍、學士、遊士於一城,那麼再如何盤根錯節,終究也該有一條能讓人說理、讓人做事、讓人把胸中所學真正落到世上的路。
所以他那時入邯鄲,雖非意氣風發,卻總還算是往一座大城去。去見更大的局,更深的人,更重的世道。也去試一試,自己這一身所學,這一腔未曾完全冷卻的心志,究竟能在那座城裡,撐起幾分分量。
可如今離開邯鄲,卻全然不是那樣了。
他甚至把許多局都拆開了。
清議堂的數,軍籍司的法,度籍監的冊,夜宴上的試探,城中假訊撬開的裂痕,書院外那一層層收網,乃至最後出城前那道只留半口氣的守門空隙——一路以來,他不是沒看懂,也不是沒贏過。
可他終究沒救回孟師。
想到這裡,趙時羽只覺胸中那股昨夜便已沉下去的東西,又往更深處墜了一墜。那不是刀傷,也不是敗局之痛,而是一種更靜、更冷的知覺:原來一個人可以拆得開這許多局,卻仍救不回一座城對一個先生的背棄。
風又吹過來。
城外的風與城中的風不同。沒有牆,沒有巷,沒有門樓與簷角將它切碎。它從北地長野一路蕩來,帶著晨露、帶著枯草、帶著遠處水澤與泥土的味道,一股腦掠過眾人身旁,也掠過趙時羽回望的眼。他忽然生出一種極陌生的感覺——像是從今夜起,自己終於與那座城真正隔開了一層東西。
邯鄲仍在。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覺得自己是離開了。不是暫避,不是另圖後計,不是等風頭一過再折返回城,而是從一座自己曾試圖在其中立足、試圖在其中說理、試圖在其中做事的城裡,被整整齊齊地推出來了。那城未變,燈火未熄,法度未改,甚至連背棄也背棄得如此安穩平整。真正變的,只是站在城外回望的人。
一念及此,趙時羽忽然記起昨夜講堂中那盞燈。
那燈映著半卷未收竹簡,也映著先生最後看他的眼神。平靜,沉定,不見悲色,像是在用一生最後的時間,依舊與弟子說一個「道」字。那一幕昨夜他不敢細想,如今晨風一起,卻反比夜裡更清楚。清楚得像那燈光仍在眼前,先生仍立於堂中,外頭兵聲將近,而自己卻只能轉身離開。
趙時羽不由將手按上膝前。
直到那抹灰沉的城影在天色裡越來越淡,終於與平野、霧氣、晨光混得再難分出彼此,他才慢慢收回目光。那一瞬間,他心中竟沒有昨夜出城時那樣尖銳的痛,反倒只剩下一種極深極闊的空。像一座城,一個先生,一段自己曾以為還能回頭補上的路,都在這破曉的荒野中,隨著那抹灰影一同沉進了更遠的地方。
趙時羽把目光自邯鄲方向收回來時,晨色已又亮了幾分,他勒馬轉身,朝前頭那輛單轅車緩緩行去。
駕車的人,正是田既明。
自昨夜會合以來,這位齊地舊友一路話都不多。不是生分,也不是故作深沉,只像很明白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眾人方出邯鄲,身上都還帶著一夜未散的兵氣與血氣,他便只是穩穩駕車,看路,看風,看身後追索是否真斷,偶爾替白函接一句地勢,替石伏讓一下車轍,除此之外,竟再無一句多餘言語。
這種沉默,反倒叫趙時羽心中生出一絲極淡的暖意。
因為他與田既明素來便是如此。
真論起來,兩人並非那等自幼同窗、朝夕不離的舊交。可若說情分,卻又絕非泛泛。當年趙時羽曾因學宮與遊士之事,與稷下這邊有過幾次往還。田既明正是那時結識的。彼時田既明奉稷下先生之命,行走趙齊之間,送書、遞訊、接人、觀勢,名義上仍是儒生,骨子裡卻已有了幾分遊士的氣。
趙時羽催馬靠近車側,低聲道:「既明。」
田既明手中韁繩微微一提,將車速放緩了些,側過臉來看他一眼,這才淡淡道:「總算肯開口了?」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極淡的舊友戲意。
趙時羽聽了,唇角也不由微微動了一下,卻終究沒笑出來,只道:「一路勞你。」
田既明搖了搖頭,道:「你我之間,還說這話。」頓了頓,又把目光轉回前方荒道,手中鞭梢輕輕一點車轅,聲音依舊平穩,「何況不是我勞,是你終究把自己逼到這條路上來了。」
趙時羽沉默片刻,方道:「稷下那邊,還好?」
田既明道:「學宮還是那個學宮。清談的照樣清談,爭名的照樣爭名,講王道的、講兵略的、講權變的,日日都能在堂上爭得面紅耳赤。」說到這裡,他眉眼間才浮起一點極淺的笑,「只是比起邯鄲,臨淄至少還肯讓人說話。」
這話一出口,趙時羽心頭微微一動。
他望著田既明的側影,忽然覺得,這人身上確有一種很齊地的氣。
不是張揚,不是鋒芒,而是一種見過諸家爭鳴、也見過人情冷暖之後,依舊不急著表態、不輕易熱血,卻能在該伸手時穩穩伸手的沉著。若說趙時羽身上仍帶著趙地書院與邊城磨出來的沉與直,那田既明便更像稷下風氣養出來的人:學問在身,卻不困於學問;面色冷淡,心卻是熱的,只是不輕易讓人看見。
田既明似也察覺他在看自己,淡淡道:「怎麼,才一段時日不見,就不認得我了?」
趙時羽搖頭,道:「只是覺得,你比從前更像個稷下人了。」
田既明輕哼一聲,道:「那可未必是好話。稷下人若像得太足,多半便要學會在堂上說半句、留半句,對著甲兵談仁義,對著諸侯講分寸。你素來不愛這一套。」
趙時羽道:「你倒學得很好。」
田既明終於偏頭看了他一眼,眼裡那點淡淡冷色忽然鬆了鬆,露出幾分很少見的真意來:「若不學好些,今夜誰來城外接你?」
片刻後,田既明才又開口,聲音較先前更低些:「時羽,邯鄲的事,我不問。你想說時,自會說。不想說,也不必現在便說。」
車輪碾過荒道時,檀兒的聲音終於從車中輕輕傳了出來。
「趙師兄,這裡……已經不是邯鄲了吧?」
她的聲音不大,還帶著一點方醒未醒的啞意。可那一句話落出來,前頭幾人竟都微微靜了一靜。因為誰都知道,這不是單問路。
趙時羽勒馬稍緩,回頭看了看車簾。
晨風從簾隙裡吹進去,把那層薄布輕輕掀動了幾下,露出檀兒半張白得有些透明的小臉。她眼睛還是紅的,卻已不見淚。只是那種過分懂事的安靜,反倒比哭更叫人心裡發緊。
趙時羽低聲道:「離邯鄲已有數十裡了。」
檀兒在簾後輕輕「哦」了一聲,便又不說話了。
田既明駕著車,似是很隨意地道:「再往東南些,便有去臨淄的正路。稷下學宮雖雜,人卻多,若要安置一個讀過書、識些字、又不至惹眼的小姑娘,倒不算難。」
石伏在後頭沉沉吐出一口氣,竟也難得沒有拐彎,只道:「先把檀兒安置好,才是正經。後頭走哪一條道、惹哪一路人,都不是書院裡那種地方了。」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跟著咱們,不穩。」
趙時羽沒有立刻作聲。
眾人又往前行了小半個時辰,晨色已完全開了。荒道旁有一小片枯林,林邊又有一泓淺水,白函探過無礙後,幾人便暫時停馬歇息,讓馬飲水,也讓眾人緩一緩一夜未盡的疲氣。
趙時羽翻身下馬,卻沒有先去飲水,只站在車旁靜了一會兒,才抬手掀開車簾。
好半晌,他才低聲道:「檀兒,到了臨淄,你先在學宮安身。」
這句話一落,車裡便靜了。
「趙師兄也覺得,我會拖累你嗎?」
這一句問得很輕,很直,沒有半點拐彎。
趙時羽胸中一緊,幾乎想都未想,便道:「不是。」
檀兒眼睫微微顫了一下,卻仍望著他,像是那句「不是」還不夠,她非要把心裡最怕的那點東西,一寸寸問明白不可。
「不是不要你,也不是嫌你累贅。」他看著她,道,「你跟著我到今天,若真有人該說『拖累』二字,那也輪不到你。」
檀兒聽得鼻尖一酸,卻還死死咬著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趙時羽見她這樣,心裡更疼,卻仍只能把話說完:「只是後面的路,不是邯鄲,也不是書院。往後走的地方,有江湖人,有流民,有諸國的邊路,也有比邯鄲更亂、更沒有章法的地方。你若跟著我們,不是不能走,是太險。」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才又道:「我能顧得了一時,卻未必能一路都顧得住。到那時,若真出了什麼事,我……」
後半句他沒有說下去。
車外,田既明等人都很識趣地沒有靠近,只讓晨風與馬飲水的聲音在旁邊輕輕流著。過了好一會兒,檀兒才低聲道:「那……你是要把我留下來,自己走嗎?」
這一句說得極輕,卻像針。
趙時羽看著她,慢慢道:「不是留下,是先安頓好。等你在臨淄安穩了,我們再走,心裡才不至於一直掛著你。」他說到這裡,目光忽然柔了一柔,「而且你也不是從此就和我斷了。你去學宮,是替先生把該讀的書讀下去,把該守的東西先守住。這比跟著我在外頭冒險,要緊得多。」
檀兒聽到「替先生」三字,終於低下了頭。
趙時羽看著這樣的檀兒,只覺她比從前在洗墨池時,又一下子長大了許多。
他終究還是抬手,極輕地在她頭上按了一下,低聲道:「檀兒,聽話。」
檀兒原本還咬得住的嘴唇,終於顫了顫。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裡迅速浮起一層很薄很亮的水氣,像晨露終究還是落在了葉上。可她到底沒有任它掉下來,只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趙時羽抬眼望瞭望更東邊的方向。
邯鄲已遠,臨淄尚遠,而真正的江湖,也許正比這更遠。可至少從這一刻起,他心裡已慢慢有了數——檀兒該安置,路也該上了。前頭不是回城,不是暫避,而是真正要往另一種天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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