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Miya的幫助下，張浩然總算沒淪落到睡天橋的地步。Miya似乎是某個社區服務組織的成員，擁有調配閒置資源的權限。她帶他來到了一棟看起來飽經風霜的舊式公寓樓，為他申請了一間位於頂樓、狹小但還算乾淨的臨時庇護所。
「你這身衣服……都快成布條了，趕緊換掉吧。」Miya看著張浩然身上那套在時空旅行中磨損得破破爛爛的衣服，用她一貫平靜的語氣說道。
她從一個儲物櫃裡，拿出了一套乾淨的、樣式簡單的T恤和長褲。
「這是社區的備用衣物，請更換。」
張浩然接過衣服，有些尷尬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戰損版勇者服」。當他脫下破爛的外套時，那件被他一直緊緊攥在手心裡的、作為上一個世界唯一念想的粉色蕾絲內褲，從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Miya的目光，落在了那件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充滿了曖昧氣息的物品上。她眼中的指示燈，開始以一種極高的頻率閃爍起來，顯然是觸發了某種深層的數據分析。
「咦？這件小衣服……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上面還殘留著一種……很熟悉的味道。」她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指尖，將那件內褲捏了起來，舉到眼前仔細觀察，「材質：未知絲綢纖維。設計風格：不符合本市主流審美。檢測到微弱的、殘留的生物電信號……信號頻率與……」
她突然停頓了，數據流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與我的核心頻率……存在3.7%的相似性。」
張浩然的老臉一紅，正想解釋這件東西的來歷，Miya卻做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將那件內褲，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珍寶一般，輕輕地疊好。然後，無視張浩然錯愕的目光，將它放進了自己胸前的一個小口袋裡。
「這個東西……感覺很重要。在你找到穩定的地方之前，先由我來保管，比較安全。」她一本正經地說，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根據社區資源管理條例，暫由我進行保管和分析。分析結束後……再決定是否歸還。」
這個理由，強大到讓張浩然無法反駁。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紀念品，被這個AI少女，以一種極其科學、極其正當的理由，「沒收」了。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殘酷的現實問題就擺在了眼前——吃飯。
張浩然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再看看自己身上那套堪比戰損版的奇幻風服飾，第一次體會到了身無分文的絕望。在這個遍地都是冰冷機械的城市裡，沒有錢，簡直寸步難行。
「多多，妳有什麼賺錢的路子嗎？」他還是堅持用「多多」這個稱呼，儘管對方每次都會在內心數據庫裡進行一次「暱稱Miya至多多」的轉換。
Miya的粉色腦袋歪了歪，眼中數據流快速閃過：「根據城市勞動法規第117條，臨時庇護所的居住者需在72小時內尋找到合法工作以維持居住權。數據庫已為您篩選出10,254個符合您當前身體狀況的職位，成功率最高的……」
「停停停！」張浩然趕緊打斷她，「我不是問妳這個。我是說，有沒有什麼……來錢快的方法？比如街頭賣藝之類的。」
曾幾何時，他張浩然也是個響噹噹的大魔術師，一手出神入化的元素魔法，隨便在街頭搓個火球、變個冰雕，都能引來一群人的驚嘆和打賞。他覺得，憑自己這身本事，賺點糊口錢應該不成問題。
Miya的處理器似乎卡頓了0.5秒，顯然她的數據庫裡沒有「街頭賣藝」這種高效率的選項。「街頭表演屬於非固定收入來源，成功率浮動範圍超過95%，不建議作為首選。」
「別那麼死板嘛。」張浩然拍了拍胸脯，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看我的，今天就讓妳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藝術！」
半小時後，市中心廣場。
張浩然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個自認為帥氣的姿勢，然後……開始了他的表演。
「各位先生女士，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他試圖從指尖變出一朵火焰玫瑰，這是他過去最擅長的泡妞戲法。他集中精神，調動著那早已不存在的魔力，憋得滿臉通紅。
幾秒鐘後，什麼也沒發生。
圍觀的幾個路人投來了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呃……失誤，純屬失誤。」張浩然尷尬地咳嗽兩聲，決定換個簡單點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這是他身上唯一的財產，Miya給的緊急零用錢——準備表演一個硬幣消失術。
他將硬幣在指間靈活地滾動，動作瀟灑，姿態滿分。然後，在將硬幣拋向空中的瞬間，他用另一隻手迅速地……沒接住。
硬幣「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進了下水道。
空氣瞬間凝固了。張浩t然石化在原地，連表情都僵住了。
就在這時，一個頭頂閃爍著紅藍警燈的懸浮機器人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面前。
「警告。檢測到非法集會行為，涉嫌進行無證商業詐騙活動。」AI警察用冰冷的機械音發出通告，「根據城市治安管理條例第25條，現對您進行口頭警告一次。如若再犯，將處以信用積分-10分的處罰。」
說完，AI警察便轉身滑走了，留下張浩然一個人在風中凌亂。不僅一分錢沒賺到，還虧了一枚硬幣，順便達成「異世界非法集會」成就。
「……多多。」他垂頭喪氣地回到Miya身邊，「我們還是……老老實實找工作吧。」
於是，艱難的求職之路開始了。
Miya的效率極高，她駭入了城市的招聘網絡，為他製作了一份履歷。在「個人經歷」一欄，張浩然龍飛鳳舞地寫下了自己的光輝事蹟：「前頂尖大魔術師、資深異世界冒險者、屠龍勇者小隊核心成員、精靈世界情緒治療大師……」
他對這份履歷非常滿意，覺得任何一個有眼光的雇主都會被他豐富的經驗所折服。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連串響亮的耳光。
第一家面試的公司，是一家高科技寵物店。面試官，一個長著貓耳的改造人，看著他的履歷，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那個……張先生，你確定你不是走錯了地方？我們這裡招聘的是寵物基因美容師，不是……呃，屠龍的。」
「沒關係！我有豐富的與非人生物打交道的經驗！」張浩然極力推銷自己。
「謝謝，我們暫時沒有龍需要美容。」面試官禮貌地將他請了出去。
第二家，是一家飛行器快遞公司。面試官是一個裝著機械臂的壯漢。
「魔術師？你能讓包裹自己飛到客戶手裡嗎？」
「呃，理論上……在有魔力的情況下……」
「出門左轉，不送。」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張浩然的履歷無一例外地被當成了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有些雇主甚至還好心地給他推薦了附近的精神健康中心。
一整天下來，張浩然遭受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他像一條被榨乾了的鹹魚，癱坐在路邊的長椅上。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不懂欣賞我的才華……」
Miya安靜地站在他身旁，眼中的指示燈閃爍不停。幾分鐘後，她似乎完成了數據分析，開口說道：「別灰心，不是你的問題。只是……你寫的那些經歷，這裡的人，可能不太能理解。」
她抬起手，一道光幕投射在張浩然面前，上面是她重新優化過的履歷模板。
「為了提高您的面試成功率，我下載了本市近三年來成功率最高的100份履歷模板，並進行了數據整合。建議您刪除所有『不合邏輯』的魔術師、冒險者等相關經歷。」Miya用她那平靜無波的聲音說道，「並將其替換為……」
她指著光幕上的一個頭銜。
「『廢品能源轉化工程師（學徒）』。」
「哈？」張浩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是什麼鬼東西？聽起來就像是個撿破爛的！」
「我幫你參考了一下這裡的人都喜歡怎麼介紹自己。你看，只要把『異世界冒險』，換成『在野外撿垃圾的豐富經驗』，聽起來……是不是就很厲害了？」Miya認真地解釋著，「您的『異世界冒險』經歷可以被描述為『在多種極端環境下進行資源回收與再利用的實踐經驗』，這非常符合該職位的要求。」
看著Miya一本正經地教他如何包裝自己、如何「欺騙」雇主的樣子，張浩然哭笑不得。這份來自AI的關懷，甜蜜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殘酷。
他盯著那份「完美」的履歷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我不能這麼寫。」
「指令無法理解。」Miya的處理器似乎又遇到了難題，「這是在當前條件下，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我知道……」張浩然苦笑著，「但那些……那些是我之所以是我的證明。如果連這些都扔掉了，那我跟這個世界的廢品，又有什麼區別？」
他拒絕了這個理性的提議，堅持保留自己那份看起來像瘋子一樣的過去。
Miya無法理解這種行為，她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最終只能在數據庫中忠實地記錄下新的日誌：「雖然不明白，但感覺……是很重要的事。」
這份甜蜜的關懷，因其絕對的理性而顯得格外冰冷，讓張浩然再次深刻地體會到，他和她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名為「數據」的鴻溝。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Miya的數據庫似乎找到了最後一個可能性。
「根據備用方案，城南的舊工業區有一家個體經營的維修店正在招聘學徒，該店鋪的招聘要求中，沒有學歷和經驗限制，是目前唯一符合您當前狀況的選擇。」
「什麼維修店？」
「舊家電維修與回收中心。」
張浩然跟著Miya的導航，穿過繁華的市區，來到了一個充滿了機油和鐵鏽味的區域。在一排破舊的店鋪中，他看到了一個搖搖欲墜的招牌——「阿珍二手家電，包修包換，修不好不要錢」。
店門口坐著一個穿著油膩工作服、滿頭捲髮、嘴裡叼著一根電子菸的女人。她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眼神銳利，表情不耐煩，正拿著一把扳手，狠狠地敲打著一台看起來比她年紀還大的烤麵包機。
「咳，請問……」張浩然小心翼翼地開口，「這裡在招學徒嗎？」
那女人抬起頭，用挑剔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最後視線落在他身旁的Miya身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新來的？看著也不像什麼手腳麻利的人。」她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我這裡可不養閒人。會幹什麼？」
「我……我會屠龍！」張浩然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女人手裡的扳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滾。」
「別別別！」張浩然趕緊改口，「我……我學習能力很強！什麼都肯學！而且……而且我不要工資，管飯就行！」
女人再次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安靜得像個人偶娃娃一樣的Miya，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行吧。」她終於鬆口了，用扳手朝店裡一指，「先進來試用三天。弄壞了我的東西，就用你旁邊那個機器人來抵債。」
「啊？」
就這樣，在身無分文、求職無門的絕境下，前大魔術師張浩然，正式成為了「阿珍舊家電維修店」的一名學徒。
每天面對著成堆的、報廢的烤麵包機、吸塵器和電風扇，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這些冰冷的機械造物，比世界上最頑固的惡龍還要難對付。
每當他因為搞不懂電路圖而抓狂，或者被漏電的電飯鍋電得渾身發抖時，Miya（他堅持叫她多多）總會遞上一杯恰到好處的溫水，用她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安慰道：「喝口水吧，別急，慢慢來。」
這種略顯笨拙的安慰，總能讓張浩然煩躁的心情平復下來，同時產生大量高品質的、哭笑不得的「情緒能源」。
但他自己卻不知道，這些混雜著挫敗、無奈和一絲溫暖的複雜情緒，正通過城市裡無處不在的數據網絡，被悄悄地收集起來，傳送到了某個未知的系統之中。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ExyQKHh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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