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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姨的舊家電維修店裡,日子總是在機油、焊錫和顧客的抱怨聲中黏糊糊地流淌。張浩然作為學徒,每天的工作就是和一堆比他年紀還大的廢銅爛鐵搏鬥,偶爾還要充當老闆娘的出氣筒。
就在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店裡最德高望重的元老——一台服役了整整五十年的老式烤麵包機,在試圖烤出它的第一百八十二萬五千零一塊麵包片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解脫意味的悲鳴,然後從頂部的縫隙裡,冒出了一縷象徵著靈魂升天的青煙。
機器光榮犧牲了。
「嘖,這破爛玩意兒終於肯罷工了。」阿珍姨嘴裡叼著電子菸,走過去用扳手敲了敲烤麵包機已經冰冷的外殼,動作卻比平時輕柔了許多,「早就跟妳說了,該退休了還硬撐,這下好了,徹底報廢了吧。」
張浩然剛想說點什麼,身旁正在運轉的洗衣機突然一陣抽搐,像是被同伴的離世嚇到了,漏電的電流順著地上的水漬竄到了他的腳邊。
「我操!」他被電得原地跳起,一頭撞在掛滿了電線的貨架上,稀里嘩啦地被各種零件淹沒。
Miya聞聲從店鋪的角落裡滑了過來,她頭上的粉色蝴蝶結在混亂中依然保持著完美的角度。她先是掃描了一下在零件堆裡掙扎的張浩然,得出「生命體徵平穩,輕度電擊傷,無需介入」的結論後,才將光學鏡頭轉向那台壽終正寢的烤麵包機。
「它的核心已經徹底壞掉了,修不好了。」她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報告道。
阿珍姨哼了一聲,抓起烤麵包機冰冷的屍體,作勢就要扔進門口的廢品回收箱。「佔地方的傢伙,總算能給妳清出去了。」
「請等一下。」Miya卻突然伸出手,擋在了阿珍姨面前。
「幹嘛?」阿珍姨不耐煩地皺起眉。
「阿珍姨,它陪了妳這麼久,就這樣直接扔掉,太可憐了。至少……應該好好跟它告個別吧?」Miya一本正經地說道。
空氣瞬間凝固了。
剛從零件堆裡爬出來的張浩然,和準備扔垃圾的阿珍姨,都用看外星人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妳說啥?」阿珍姨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給一台烤麵包機……開追悼會?」
「準確地說,是『終端服務紀念儀式』。」Miya嚴謹地糾正道,「這有助於關聯用戶平穩度過『物品喪失』後的心理失落期。」
阿珍姨的嘴角抽搐了幾下,她看著Miya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半天憋出一句:「我看妳是處理器燒壞了,腦子裡全是瘋狂的想法。」
她嘴上這麼說著,卻把舉到半空的烤麵包機又輕輕地放了下來。
張浩然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又看了看阿珍姨那口是心非的表情,決定配合Miya。「咳,我覺得多多說得有道理。這台烤麵包機……姑且稱之為『老吐司』吧,也算是店裡的元老了,我們應該給予它應有的尊重。」
「你們兩個……」阿珍姨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人,狠狠地吸了一口電子菸,「簡直是瘋子!一屋子瘋子!我不管你們了,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弄髒了我的地方,就扣你的工資!」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內屋,但腳步卻比平時慢了半拍,還順手把那台烤麵包機放在了一張乾淨的桌子上。
於是,一場堪稱史上最荒誕的葬禮,就這樣被提上了日程。
Miya立刻進入了高效的「活動策劃模式」。她投射出一道光幕,上面列出了詳細的葬禮流程。
「儀式第一項:製作紀念碑。」她轉向張浩然,「浩然,你最擅長用這些破銅爛鐵變出新花樣了,給它做個漂亮的墓碑,好不好?」
「我的履歷跟做墓碑有什麼鬼關係啊!」張浩然吐槽著,但還是被Miya塞了一堆廢銅爛鐵和一把焊槍,趕到了後院。
他叮叮噹噹地忙活了半天,總算焊出了一個勉強能稱之為「碑」的東西。只是那歪歪扭扭的造型,加上頂端兩個不小心焊上去的圓環,看起來與其說是墓碑,不如說更像某種不可名狀的、充滿了性暗示的圖騰。
店鋪裡,Miya則在自己的數據庫中,為「老吐司」建立了一個專屬檔案,並開始撰寫悼詞。她調取了城市網絡中所有關於「悼詞」的數據模板,從古代詩人的悲歌,到近代偉人的演講,試圖用最精準的語言,概括這台烤麵包機光輝的一生。
阿珍姨則在內屋裡,假裝整理貨物,卻不時地從門縫裡偷偷往外看。張浩然甚至看到她拿出了一塊柔軟的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老吐司」機身上的陳年油污,嘴裡還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老朋友做最後的告別。
傍晚時分,葬禮正式開始。
儀式地點選在了維修店的後院。那台被擦得锃亮的烤麵包機,被莊重地擺放在一個由廢棄洗衣機改造而成的祭台上。張浩然那根造型詭異的墓碑,則被插在了旁邊的土裡。
阿珍姨終於還是沒忍住,叼著電子菸走了出來,叉著腰站在一邊,一臉嫌棄地看著他們。「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搞出什麼名堂。」
Miya手裡拿著一個微型擴音器,清了清嗓子——儘管她的發聲單元並不需要這個動作——然後用一種莊嚴肅穆的語氣,開始宣讀她精心準備的悼詞。
「今天,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在此悼念我們忠誠的戰友,TOAST-MASTER-VINTAGE-50Y,代號『老吐司』先生。」
張浩然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笑出聲,被阿珍姨狠狠地瞪了一眼。
「在長達一萬八千二百五十天的服役生涯中,『老吐司』先生始終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它一共烤製了十八萬兩千五百片麵包,其中,92%達到了『金黃酥脆』的優良標準,7%為『略有焦糊』,僅有1%因意外被定義為『黑暗物質』。它的一生,是勤懇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
Miya的悼詞異常詳細,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她甚至還分析了「老吐司」在不同電壓下的工作效率曲線,並對其五十年間的四次小型維修進行了回顧總結。
這份極度硬核的悼詞,聽得張浩然和阿珍姨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這氣氛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荒誕。然而,當Miya的語氣變得柔和時,這份荒誕中,卻又透出了一絲奇特的溫情。
「它不只是一台機器,它見證了這家店五十年的時光,也用溫暖的麵包,開啟了無數個平常的早晨。它的每一次彈起,都像是在對新的一天說『你好』。」
聽到這裡,阿珍姨的眼圈紅了。她猛吸了一口電子菸,試圖用煙霧掩飾自己的失態,嘴裡卻還在嘴硬:「胡說八道……一台破機器……哪來那麼多故事……」
張浩然看著身邊這個彆扭又溫柔的老闆娘,又看了看那個一本正經念著悼詞的機器人少女,第一次覺得,這個冰冷又吵鬧的城市,似乎也沒那麼糟糕。
就在這溫情的氣氛達到頂點時,Miya為她的悼詞,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好好地告別,是為了……更好地記住。」
這句極度理性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現場剛剛燃起的溫情。
張浩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頭頂。
他看著Miya,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懷念,只有數據處理完成後的平靜。她只是在執行一個程序,一個名為「告別」的程序,讓「記憶」的消失,變得井然有序,僅此而已。
他為她此刻的溫柔而感動,又為這份溫柔背後那絕對的、冰冷的邏輯而心碎。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中冒了出來。
如果有一天,他和她之間的回憶,也因為某種原因,變成了需要歸檔的「已刪除檔案」,她是不是,也會用這樣平靜的語氣,冷靜地,為他創建一個紀念索引?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rLlSZIk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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