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晚玉走後，顧君早沒心思吃飯。她收拾碗碟，把尚且溫熱飯菜一一塞進冰箱後，回至床上，翻來覆去，焦躁難耐。她抓過手機，點開交友軟件，左右刷着帥哥，凡有幾分姿色的，一律往右掃。不到一小時，訊息提示接連跳出，有十來個男人主動發起對話。她來者不拒，字字輕挑，句句曖昧，引得對方主動挑逗和約她。更有甚者，約她即刻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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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於霍晚玉剛才吃飯時的話耿耿於懷，想報復對方，便答應人家的邀約。她挑了件貼身背心和短裙，又化上濃妝遮去病容，強撐身子到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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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時多的中環，夜生活正盛。酒吧裏燈紅酒綠，煙酒交加，聚滿妝容精緻，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和。顧君早以往愛去這酒吧，熟門熟路到預訂的包箱，沙發上坐着一名男子，見她進來，目光立刻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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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遲了。」她款款而至，甜甜一笑道：「這杯我請你。」她落座點餐，一口氣要了幾款小食和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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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人比照片更漂亮。」男人自稱Alan，從事投行分析師。他晃着酒，慵懶地道：「我不習慣讓女士結賬。這晚還是我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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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挨在沙發邊，側身笑道：「如此說，你豈不經常請女人吃飯？」Alan不以為意，把黑松露薯條推到她面前，道：「吃吃看，這家的薯條炸得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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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嚐了一條，回道：「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赴約。」她這時才正眼打量對方，只見Alan髮型俐落，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臉頰修長，濃眉大眼，身材精實，就算穿着一身西裝，也有着明顯的肌肉。定不愁沒有女朋友。愈是與這種型男約會，愈不擔心會鍾情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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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翹着右腿，一隻手橫在沙發，直勾勾望着她，笑道：「看來你今晚邀約不少。」顧君早整個身子幾乎陷進沙發，笑道：「是的啊。」Alan舉起酒杯，與她碰杯，道：「那今日是我的榮幸了。」二人又說了些曖昧男女之話，皆喝得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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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本就生病，如今又不戒口，一杯接不杯喝，胃開始犯痛，可她偏不肯停。眼前坐着的是都市裏最標準的理想對象，腦海卻偏偏浮起那個總是穿着上世紀旗袍的女人。她回想起上次喝酒發洩，險些失身，也是那個女人及時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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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不舒服？」Alan察覺她神色不對，溫聲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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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哪能示弱，舉起酒杯，連連痛飲，語氣帶刺道：「你才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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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失笑道：「我錯了，自罰三杯。」喝畢後，已是凌晨十二時。他招人結賬，問道：「你住哪？我送你回家。」顧君早搖頭不肯離開，目光死死盯住包廂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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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與她有半個身位的距離，女人的氣息圍繞他轉，兼之他喝得不少，又覺今晚談得投契，難免放開手腳，抓住她右手，力道很輕，道：「我叫了車。先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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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身弱志不弱，甩開他的手，冷道：「不用你送。」Alan經常流連於酒吧和女人之間，勾搭和被勾搭都遇過無數，被拒絕的次數雖少，但也並非首次。他淡然一笑道：「我怕你遇到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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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冷笑一聲道：「你敢說你不是？」Alan啞然失笑，沒有再逼近，道：「你平常會跟壞人約會？」顧君早道：「沒有，今日是首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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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垂手而立，沒再有越禮之舉，道：「烈女配壞人，豈不絕配？」顧君早不想與他糾纏。Alan見她沉默，自知無趣，便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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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臉頰酡紅，眼神迷離。酒吧的燈依然璀璨，音樂依舊嘈吵，可她卻覺無聊至極。曾經她抗拒當霍晚玉的傀儡，無休無止地在陰間打工，但此時此刻，卻掛念起在霍晚玉眼神下工作腳踏實地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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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許久。酒吧侍者來往問候她。她一一擺手趕走，蜷在沙發角落，任夜色一點點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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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忽見一人影朝她走來，因笑道：「你終於來了。」那人影不是別人，正是霍晚玉。她面披薄怒，怒其任性，哀其自棄，卻在彎腰抱起那具睡得軟綿綿的女子時，動作依然小心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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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本能地在她懷裏，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臉頰貼上她的肩膀，輕輕蹭了蹭，閉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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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抱得很穩，看了看懷裏那張因酒意而紅撲撲的俏臉，神情在寂靜的晚上變得格外柔和。她想起幾個小時前這傢伙頂撞自己模樣，又對比如今這副睡得人事不省的憨態，無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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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家，她將顧君早輕放床上，替她蓋上薄毯。窗外，香港的夜景流光溢彩，屋內卻一片寧靜，只有顧君早均勻的呼吸聲。她望向窗外萬年不變的萬家燈火，心思卻千旋萬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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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她們生在亂世，既為戰友，亦是彼此的心上人，然烽火無情，戰亂終究使她們天人永隔，遺憾錯過。幾番風雨，此後數十年，她終日徘徊陰間，與鬼魂為伍，而那個人，早已輾轉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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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殊途，中間始終隔着一條黃泉路，儘管音容一樣，但此一世彼一世，縱然情深，奈何緣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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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守了顧君早一整夜，反覆查看她的魂息，及後到廚房煮醒酒湯。天色微亮時，顧君早迷迷糊糊醒來，頭痛欲裂，喉嚨乾涸難言。霍晚玉聞聲，取來醒酒湯。顧君早見到她，暗自竊喜，卻佯裝惱怒，別過頭不理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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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不與她計較，好言好語道：「乖，慢慢喝。」顧君早難得聽她哄自己，原先的怨氣都哄散一半，便在朦朧中喝下那湯。頭痛略解後，她又道：「我明明在酒吧睡得好好的，你偏要壞我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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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拉下臉來道：「都是我不好，你想罵就罵，但起碼要有力氣才能罵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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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臉狐疑。認錯？這可不是霍總一貫的作風。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得霍晚玉道：「今日天氣不錯，陽光正盛，出去走走，活動筋骨，於你病情也有好處。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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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也覺納罕，道：「你陪我？」霍晚玉沒好氣道：「充當保鏢也未嘗不和。」顧君早立刻來了精神，興奮得掀起被子，翻身到櫃前，選衣挑裙，取着粉撲，搽脂抹粉，一整個青春洋溢的少女。待她妝成，見霍晚玉衣衫不變，仍然是那套民國旗袍，逐道：「你那套跟我格格不入，要不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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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先是神情一亮，旋即很快斂去情緒，平淡無波道：「沒有人看到我，不必換。」顧君早拉着她的手，半拉半扯到房裏，道：「我不是人嗎？」霍晚玉望着衣櫃裏的奇裝異服，萬分不願意，道：「僅僅是你看到我，用不着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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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更不行。」顧君早央求道：「如果只有我看到你，很沒意思的，人家以為我自言自語，定會送我去精神病院。」她一邊說，一邊搖晃着霍晚玉的手臂，再三央求，霍晚玉拗她不過，唯有認真換上能看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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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上一件黑色T恤與一條黑色緊身牛仔褲。剛一出來，顧君早便嫌棄地搖頭道：「太普通了，不夠我好看。」她按住霍晚玉的肩，逼她坐到梳妝台前，拆下她一絲不苟且半永久的髮髻，長髮如絲緞般披肩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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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不要得寸進尺。」霍晚玉認為今日為了她已做了最大的讓步，豈知她又取來唇膏和卷髮棒，深知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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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眨了下眼，道：「我偏要得寸進尺。」末了，趁霍晚玉照鏡時，取起手機按下快門。「玉姐，你真是很美。」相中，霍晚玉大波浪捲髮配上紅唇，嫵媚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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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回過神，令道：「刪掉它。」顧君早哪肯，張嘴就讚道：「如果你出生在這個時代，定會被星探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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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伸手去搶手機，道：「我不能被拍下，這是違法的。」顧君早立刻跳上床躲開，嚷着道：「你也不是第一次違法啦。」霍晚玉作勢要凶她，她即「玉姐前、玉姐後」般說道要拿來留念。霍晚玉怕傷到她，沒有強搶，唯無奈與她下樓逛一陣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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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霍晚玉首次以現代都市裝，真正走上香港的街頭。高樓玻璃映着天光與人影，車流如織，霓虹尚未亮起，她與顧君早並肩而行，一個冰肌冷豔，一個俏麗嬌媚，一起示人確是豔麗奪目，引得旁人連番駐目，更甚者以為是哪裏來的女明星在拍攝綜藝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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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不着痕跡，像排演了很多遍般，很自然挽住霍晚玉的左臂，一路上嘰嘰喳喳，沒有停口。霍晚玉偶然回應她一兩句，她已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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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帶霍晚玉去吃雪糕，卻又想起對方鬼魂之身，入口無味，便強忍餓感，轉而帶她去足底按摩。按畢，她道：「玉姐，舒服不？」霍晚玉起初極不自在。陌生人的觸碰，本就讓她抗拒，更遑論她早已無筋無骨，無痛無癢，何來觸覺。可顧君早坐在一旁，終究不忍掃興，逐道：「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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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只道鬼魂沒有味覺，不知其實五覺都缺失。聽到她滿意，更沾沾自喜。又走了半個小時，她手上又添了兩個購物袋子。忽行至一間香水店，她即警剔起來，一手掩住霍晚玉的鼻子，一手牽住她快步跑開，連續越過十間店舖，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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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氣息平穩，看着微微喘氣的顧君早，問她為何要跑。顧君早理所當然地道：「你不能嗅到香水啊。」霍晚玉失神詫異，默不吭聲。顧君早憨聲道：「玉姐，香水為何是你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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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我乏了，回去吧。」顧君早自情識趣，並不追問，卻不甘心，嬌聲道：「我訂了餐廳，不如一起吃？如果不去，餐廳會納我入黑名單。」霍晚玉唯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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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顧君早一早安排好的燭光晚餐，她特意點西式餐點，好讓霍晚玉就算嘗不到其味道，也能看過新鮮。她努力拓展話題，在語話間穿插各式各樣的問題。霍晚玉怎會聽不出，卻不惱，耍耍太極般轉移話題。顧君早甚無奈，卻也強打精神，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待霍晚玉見她精神疲弱，就帶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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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坐在床前，道：「你以前不是好奇隧道的右邊通往何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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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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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通往酒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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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突然告訴我？」
「我知道你私底下跟林莫有來往，這段時間又是她照顧你，便連接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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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前是通往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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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你康復，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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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縮在被窩裏，小手抓住霍晚玉的手。「玉姐，我今天很高興。」頓了頓道：「真想天天如此。」霍晚玉在床邊坐下，反握住她的手，柔聲細語道：「你病好的話，一切都好說。」顧君早兩眼放彩，立刻纏住她約法三章，直到霍晚玉一一應下，才肯鬆手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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