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早躺在床上，心臟隨着指針滴答滴答。她又翻身，把臉埋進枕頭。明明下定決心向她服軟，結果還是忍不住。折騰半天，甚麼都沒問出來，還要被她嘲弄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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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點開音樂。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緩緩響起。低沉的四個音符像命運向她敲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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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再見到霍晚玉時，人家已是一副上司的口吻，吩咐她參與四月份的人生劇本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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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那份客戶清單像一張吸油紙，握得愈久，愈快吸走她對霍晚玉的信心。名單上的一行行名字，一頁頁的背景，全是冥通銀行的超級貴賓。明明是一個超簡單的工作，只要選最多資產、最為銀行賺錢的客戶就能完成，可她偏偏又是最後一個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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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甚麼，卻仍要在形式上跟霍晚玉作對抗，哪怕只是拖慢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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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那條佈滿歷史名人的道路，不由得想知道那些名人，如今投胎在哪個人身上？也許是某個普通的上班族，也可能是街邊賣魚蛋的大叔。可仔細一想，若是知道，恐會破壞他們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然而，如今的她，又是誰的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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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我想請教你一件事。」她以最誠懇的語氣和態度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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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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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賬戶餘額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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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霍晚玉眼神不屑，彷彿她問了甚麼羞恥的問題。顧君早在那目光下，氣勢立刻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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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知道又如何？難不成你想提前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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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或多或少想提早安排身後事。她道：「我這樣想，不合理嗎？玉姐，你能不能大發慈悲，透露一丁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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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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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顧君早頓覺語氣不善，轉而低聲軟道：「玉姐你神通廣大，無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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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道。你的賬戶或許不在我的管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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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當然不信霍晚玉的說辭，氣鼓鼓轉身而去。誰知一不留神，迎面撞到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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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甚麼呢？想得這麼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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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嚇一跳，定個神來，只見是霍晚玉的對手陳繼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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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甚麼。」她欲側身離開，可陳繼凡卻往前一步，恰好擋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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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打量她，道：「我看你一臉委屈，以為你被霍總罵，還想安慰你兩句。看來是陳某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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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向後望了望，生怕霍晚玉突然從某個角落冒出來，再誤會她和陳繼凡勾結。陳繼凡見狀，溫言細語地道：「放心，她不在。陳某也不想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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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被他說中心事，臉上一紅。陳繼凡語氣倒是頗為和氣，道：「我與霍總共事多年，除亞洲首富外，她對所有魂皆一視同仁，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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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首富？」顧君早首次聽說陰間也有首富一說，逐問道：「誰是亞洲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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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這是銀行機密，恕陳某不能透露。不過，霍總對那位首富確實特別。」顧君早道：「首富是銀行的超級貴賓，霍晚玉自然要好好對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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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陳年往事了，那位首富想必早就投胎。」陳繼凡忽然換了話題，道：「對了，你知道昨日發生一樁大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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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大事？」顧君早嘴上這樣問，其實她的心思還在「亞洲首富」那四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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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慢條斯理地道：「昨日有活人誤闖。」顧君早心頭猛地一跳，表面卻裝作隨意，道：「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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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聞她執念太重，在夢裏突破結界，一路走到三生石旁。」顧君早登時提高警覺，追問道：「那後來怎樣？三生石又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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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那活人只是夢中誤闖，陰曹司不會對她如何。至於三生石，那是用來看三生情緣的地方。你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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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暗罵自己又犯蠢，唯有故作一副恍然的樣子道：「好像有點印象。」她含糊地道：「當時沒甚麼興趣，就沒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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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陳繼凡輕輕應了一聲，夾着雪茄，又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霍晚玉這個人，只會對有利可圖的人特別的照顧，我想這世上，除了那位首富外，其他事和人，恐怕都不入她眼。你不要浪費時間在她身上。我看着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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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多謝陳總提醒。」顧君早離開後，一路細細咀嚼陳繼凡方才說的話。在她眼中，陳繼凡與霍晚玉地位相當，皆是高高在上的人物，理論上不會對她這種低級職員多費口舌，更不會特意停下腳步與她閑談。可偏偏這兩人，卻都對自己格外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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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陳繼凡身為隔壁部門的老總，向來忙得不可開交，斷不偎無緣無故浪費時間說這幾句話，況且，信貸部遠在敬福殿，沒理由走那麼長的路，就為了說這幾句。再說，培訓生又不止她一個，為何偏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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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反覆推敲，前思後想，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陳繼凡剛才那番話，分明有意引導她去查首富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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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就查。不過這不是他引導的，是出自她的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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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超級富豪可以參加人生劇本拍賣會，那首富的待遇又是怎樣？」顧君早鎖定王安君，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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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正埋頭敲打鍵盤，一聽她主動搭話，立刻把工作丟到一旁，轉過椅子面向她。「首富啊？可以自訂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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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貧窮限制想象。」顧君早忍不住感嘆，有錢人不論活着還是死了，都是特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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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問道：「你怎麼突然對首富感興趣？」顧君早眼睛一彎，道：「當然是想攀上關係，看看能不能請他大發慈悲，捐點錢給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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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噗哧笑了出來，道：「你當這裏是人間啊，還捐錢。真是異常天開。」顧君早攤開手，道：「做人做鬼都要有夢想。」頓一頓道：「那你知道他在何處？在陽間，又是以甚麼名字存在？」王安君搖搖頭，道：「誰知道？這種傳奇人物，在哪裏都是受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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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眼珠一轉，下一秒，奪走王安君的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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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王安君道：「你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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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本正經地道：「現在是八卦時間，不許你工作。」王安君好整以暇地道：「好吧，你還有甚麼想問？」顧君早道：「有沒有辦法查到他的靈魂編號？我想請教這位人生大師，到底選了甚麼劇本，才得以累積這麼厚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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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翻了個白眼，道：「有甚麼好請教的？只要走對一次人生，就能累積原始資本。」顧君早雙手合十，撒嬌道：「拜託啦，整個部門就你消息最靈通，你就幫我查一下吧。」王安君哼了一聲，道：「那是因為你平日不跟其他人走動。罷了罷了，我便幫你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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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最好的呢。」顧君早樂呵呵回到座位，靜等好消息。一小時後，王安君遞了張小紙條給她，上面寫着一排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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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45XXXX。」顧君早把數字輸入系統，畫面跳轉，隨即看到首富的賬戶，竟然掛在霍晚玉的客戶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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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麼結果？」王安君瞄了一眼畫面，嘀咕道：「一般做到霍總那個位置，都不再掛客戶，可恰恰霍總是全銀行最勤力最拼命的，亞太區前十位最有錢的客戶，都掛在她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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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不相信霍晚玉會做沒有意義的事。這個首富一定和那女人有某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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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差不多，我先下班。」顧君早知曉女人嘴嚴得像保險箱，想從她口中撬出祕密，恐怕比從閻羅王手裏搶生死簿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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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她只能去找程少初。臨走前，她從抽屜裏拿出《冥通銀行大全》，翻到餘光酒店那頁。可惜上面對酒店的描述只有寥寥三行字，甚麼有用的資訊都沒有，顯然默應鬼魂都有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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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又如何？她顧君早從來不是那種看到「禁止進入」四個字就乖乖轉身的人。不闖出去，怎知前面是懸崖還是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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