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顧君早像被困在一台壞掉的放映片裏，晚晚反覆徘徊同一間房。每次醒來滿身冷汗。凌晨五時，她抱着手機搜查，結果顯示若重複發同一個夢，多半是遇到巨大壓力或情緒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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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工位上，看着螢幕反映出的黑眼圈，第一時間想到的「禍首」就是李健賓。這幾日他幾乎天天咆哮，小事開罵，大事嚷跳樓，簡直是一頭穿西裝的瘋狗。她篤定因為他，自己才會變得神經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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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開會被李健賓點名，她才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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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ra，今晚Moon姐也去盛世影視的周年晚宴，你三時前交簡報給我。」李健賓的雷射點在投影上晃，像找麻煩的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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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Moon姐，是盈通銀行商業銀行部的部門經理，凡她出席的客戶活動，就像皇帝出巡般，底下的人必須準備一份簡報供她了解客戶背景、貸款額度與使用情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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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嘀咕：「誰會在晚宴談生意，都不知道做這些簡報有何意義？」口中則老實巧乖地道：「好的，稍後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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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李健賓翻下一頁，忽指着投影道：「亞太進出口公司的年檢不是四月三十嗎？為甚麼不在這張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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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臉色一白，那公司是她兩個月前從其他同事手上接來的客戶，不在原先的報表上，她亦忘記更新報表。她還沒想好借口，又聽得李健賓連珠炮發：「它年檢是甚麼時候？約客戶了嗎？它現在額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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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瞬間壓力倍增，穩住聲音道：「會後我立刻約他。年檢日期我回座再更新到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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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賓聽答覆含糊，臀上腺素立刻飆升，大吼道：「這是你的客戶還是我的客戶？一問三不知，趕緊滾回去看清楚！我十分鐘後回來問你。若還是講不清楚，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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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幾乎是撲向電腦。她一遍遍地背下關鍵數字，同樣的畫面看了四五次都嫌不夠。十分鐘過去，李健賓等一行人魚貫回來，眾人雙目均不自覺注視着電腦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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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待李健賓坐下，乖覺上前向他報告。李健賓聽罷，眉梢總算落下半分，語氣稍為和緩道：「你打算何時交年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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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資料後，我四天內可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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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聯絡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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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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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天，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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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撥完電話後，抬頭已是五時。她沒來得及把心跳按回去，便隨李健賓和同事一同前往中環出席客戶的年度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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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刻意打扮過，脖子上戴了一條碎鑽項鏈，身穿淺黃色開衩V領上衣與卡其色短裙，腳踩RV新款高跟鞋，手挽DIOR手袋。雖然這種場合她只站在最末，但仍要做足形象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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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場面華麗，各路明星粉墨登場，盈通銀行的桌在第二排，正對舞台，也是銀行界最突出的位置。顧君早一邊斟茶倒水，一邊偷看明星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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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菜後，敬酒潮起，各種客套說話輪番上演。顧君早最厭悶這種場面，太多虛偽的笑聲交錯，太多目光停留在她的鎖骨上。儘管如此，她不得不陪着笑臉跟在李健賓後面，一杯接一杯紅酒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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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已近凌晨，盛世的陳總送他們至門外，見顧君早站不穩，順手扶她左臂，笑說：「Moon姐說你是盈通的明日之星，那我們的賬戶往後就仰仗你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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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老闆們的支持……」顧君早聲音含糊，明明已經吃了一碗菜墊肚，胃仍然漲得厲害。就在那隻手快要落在她腰間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從右邊街頭傳來：「顧小姐，你的車已經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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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去。一輪黑色房車停在路邊。眾人又聽得對方道：「顧小姐，請隨我來。」顧君早尚未看清人影，手腕便被輕輕一拉。那人側身，一隻手護住她的肩，一隻手接住她差點掉落的手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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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跌進車內。黑車剛開動十秒，胃便翻湧成浪，她忍不住吐了一地，把裙子整個弄髒。她靠在椅背喘息，稍微恢復後，抬頭一看，駕駛座上那張臉清冷如冰，赫然是那位女司機。她隨即大叫一聲，往車門推去，可車門早就鎖上，見跳車不果，逐大罵道：「你是誰？為何三番五次出現在我面前？你想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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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司機從倒後鏡看她一眼，理直氣壯道：「你如此騷擾我，就不怕我無法專心駕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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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讓她啞口無言。顧君早唯有望向外頭。她要知道那間詭異的房在哪個地方？可窗外熟悉的風景讓她錯愕，那是她回家的路，是她家的樓下。當見到「康晉花園」四個字時，她忽然懷疑自己精神是否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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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加上清潔費，一共八百五十二元。要收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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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想掏錢，但望到滿是嘔吐物的手袋，實在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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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五十二元。」女司機推開車門，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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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推開她的手，走了兩步，腳下一虛，身形一偏，下一秒，那雙手已準確地托住她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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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只好隨你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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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走得動……」顧君早嘴裏抗議，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挨在女司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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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顧君早再次望向那不堪入目的手袋，完全沒有要在裏面翻找鑰匙的意思。女司機神色未變，直接把手伸進去，一抽便是鑰匙。開門、扶床、蓋被，她所有動作皆是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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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時，顧君早被頭痛生生痛醒，喉嚨又發燙，踉蹌走出臥室，客廳半明半暗，沙發邊有一個人影，她驚見女司機仍在，顫聲道：「你……為何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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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司機理所當然道：「因為你還欠我八百五十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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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雙眼緊盯她，手在抽屜胡亂翻找，摸出一張千元鈔票，遞過去道：「不用找。也謝謝你……剛才及時出現。」她記得當陳總的手快要碰到自己腰時，是面前女人的聲音截斷了對方的動作。可多謝歸多謝，車資已付了，對方沒理由仍留在自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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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女人仍紋絲不動，下意識往廚房退了一步，裝作從容道：「上星期也是你送我回家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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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直言不諱道：「是的。」顧君早道：「那時我沒喝醉。」女人問道：「你問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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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你如何知道我姓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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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只知道你叫顧君早，還知道你連續幾晚都去過同一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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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頓時全早發冷，大驚失色，卻自思不能在賊人面前露出弱勢，逐裝腔做勢，威聲道：「果然是你綁我進去的。你到底想怎樣？信不信我報警？」說罷，她回身抓起檯上的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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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向前走近，目光未曾落在那把刀上。「你不必緊張。我不是來傷害你。」她停在一米開外，道：「我叫霍晚玉，接下來我說的話，會讓你難以置信，但句句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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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打量她，估摸對方最多是詐騙犯，且身子單薄，打起上來，自己未必沒有勝算。她把刀握得更緊，示意對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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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抬眼，表情平淡，但內容驚人。「那房間的擺設之所以奇怪，是因為那裏不是陽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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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呼吸一頓，道：「那你倒說說，是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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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的酒店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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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甚麼？」顧君早本想罵一句「神經病」，但喉嚨發燙得連罵人都吃力，好像所有力氣都沿着汗水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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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我不是人。我是鬼。」顧君早仔細回想當初對方的衣着和敏捷得不像人的身手，臉色開始有點蒼白，強撐着道：「你……別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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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拿起一面小鏡子，道：「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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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轉過來的瞬間，顧君早的世界像被翻轉。鏡中只有她，沒有第二個人。那一瞬，她渾身汗毛倒豎，瞳孔像彈珠般來回閃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明明是朋友堆中最藝高人膽大的，去過無數地方，探索過人所共知的危險洞穴，卻沒有一次比現在更令人毛骨悚然，是沒有任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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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甚麼東西？為何要糾纏我？」她動用了全身的肌肉，罵出了最無威脅性的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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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我是鬼。」霍晚玉吐出來的詞，猶如降噪耳機裏發出的聲音，字字清𥇦。「我並非有意糾纏你，而是因為你上輩子與冥通銀行有未結完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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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連退十步，急聲道：「甚麼冥通銀行？你開甚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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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只有亡魂能進入陰間，所以我特意帶你去酒店，讓你身體適應陰間的氣息。如今，你的身子已經『浸』透了，可以隨時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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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取起手機，一迭連聲道：「我不管你是甚麼東西，給我出去。現在、立刻。你不走我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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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替她拉好滑落的上衣。「你放心，我不會害你。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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