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陽間，這亦是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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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盈通銀行四十樓亮得像被冷白刀刮過，窗外月色被削成一片灰，窗內的加班族同樣臉色發灰，彷彿全世界只剩自己苦苦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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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理應不是銀行業最繁忙的時節，畢竟「開門紅」的成績早已塵埃落定，但顧君早仍在螢幕前，噼里啪啦，敲鍵狂飆，為剛過去的25歲生日旅行付出代價。那趟七天的日本旅行，讓她此刻得用夜色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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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報告最後一行字落下，時間已逼近深夜十一時。她杯都沒洗，拎起手袋一路小跑。走廊燈早已熄滅，她依靠按扭上的點點殘光，摸到升降機入口。顯示屏的數字一格格往下跳，她的心臟也一下下敲打着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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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着扶手，忽然一個荒謬念頭冒出：「我會不會就這樣猝死？若明早被發現倒斃在電梯裏，會不會太丟人？不，我顧君早，才不能死在公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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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綠燈的急促聲傳到耳中時，她又活過來。的士站恰巧停了輛的士，她鑽入後座，報出地址：「康晉花園。」話音落下，便闔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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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彌漫一股老式香水味，是蜜桃、玫瑰和淡淡的岩蘭草味。她不費吹灰之力嗅出層次，但記不起出自哪個牌子。正當意識被香水包裹時，左耳忽然一刺，像有電流掠過皮膚，雞皮疙瘩倏然浮起。她渾身發麻，卻困得連轉身都嫌煩。昏昏之際，她迷迷糊糊地想：「我該不會被蜜蜂蟞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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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總……慢走……」這時她聽到遠處有人低聲說話，試圖睜開眼，卻張不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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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天花板上熟悉的星海映入眼簾。她瞬即坐起，心想：「我不是在的士裏嗎？怎麼突然回來了？」她嗅了嗅髮絲，油臭味撲鼻而來，掀開被子，昨日上班的衣服正皺巴巴貼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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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進浴室，冷水淋頭，試圖用水花彈起昨夜的畫面，腦海卻彷彿充滿酒精，該彈起的畫面，都被突如其來的酒精覆蓋，只剩下一戳就破的泡泡。她清楚自己再怎麼醉，也絕不會在沒洗澡的情況下上床。更何況，她昨晚根本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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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細想，她穿衣化妝，收拾出門，在公司樓下買了咖啡和麵包後，進入電梯直上40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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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是盈通銀行兩年前招募的管培生，上月轉正為商業銀行部的客戶經理。升得快，自然被叮得緊，為免被人說才不配位，她被常人更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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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辦公室，她便收到速遞，打開一看，是一份簽好的貸款合同。她翻了幾頁，臉色漸漸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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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ra，文件如何？下週能放款嗎？」李健賓是顧君早的直屬上司，手底下有四位客戶經理，亦是同事口中的Ben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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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到李健賓問話，連忙站起，邊看邊答：「有三個地方簽錯位置，還有一處……」李健賓打斷她道：「你沒跟客戶交代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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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言之鑿鑿道：「我有。」李健賓下一句劈頭就來道：「你有沒有打電話教她在哪裏簽名？」顧君早迎着他那攝人的目光，禁不住囁嚅而對道：「那幾天我在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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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李健賓語調直線上升，疾言厲色道：「你明知下週要放款，卻沒把簽署講明白？你怎麼做客戶經理的？」轉身走兩步，又回頭哮道：「我不管你怎麼弄，總之我下星期要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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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深吸一口氣，第三百六十八次質問自己：「我為甚麼要進銀行業？明明不差錢，為何要自討苦吃？」可現實不容許她繼續胡思亂想，只得打起精神聯絡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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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才剛掛線，李健賓又叫她：「Zara，你過來。這些數字怎麼來的？」他指住昨晚她加班完成的授信報告。顧君早急步過去，沉着地解釋計算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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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賓聽得頭痛，潑聲道：「你做了如此多的加加減減，不管那些調整合理與否，你也得在報告上註明吧？不然看的那個如何理解？其他部分我還沒看，你先改好財務分析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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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暗自叫苦，她其實有寫註解，是昨晚太累忘了貼上去。但她不敢解釋，唯有回到座位修改。如此來來回回，指針亦已到了晚上十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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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只剩一盞燈在亮，冷白的光落在顧君早身上，把她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沒入黑裏。她並不害怕，反而習慣這種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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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的家，亦向來只有她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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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兩歲那年，雙親意外去世，只留下充裕的遺產和兩層物業。遠親好心，替她僱了傭人照顧起居。16歲那年，她親手辭退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傭人。那傭人對她而言幾乎等同親人，只是人家亦有家庭，不可能陪她一輩子。她認為既然能照顧自己，就該學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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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她照例直奔的士站。臨上車前還下定決心：「今晚絕不能在車上睡着，再累再困也要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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繫好安全帶後，她抬頭一看，司機戴着一頂黑色鴨舌帽，側臉輪廓清𥇦，肌膚比她還白。她忍不住從倒後鏡瞥一眼，對方眉清目秀，儼然是一個大美女，心內疑惑：「這樣的人怎會開夜班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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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覺可惜時，一縷香味鑽入鼻腔，她抽了抽鼻子，是昨晚的士上的香味。換言之，香水味不是乘客遺留下來的，而是司機本人。連續兩晚坐同一輛的士？她垂眼瞄車牌。下一秒，一股沉重的睡意從後頸湧上。還來不及質疑，眼前已陷入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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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左耳再次被叮，電流再次竄過身體。她渾身僵硬，只聽見一句說話：「原來是霍總，那不用看了。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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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問哪是誰，卻連眼皮和嘴唇都動不了，只聽到鐵鏈在地上摩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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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又是另一個早上。自己再次沒換衣服便躺在床上。她衝到浴室，對鏡檢查，見左耳毫無異樣。如果不是餘味猶在，她幾乎要相信這兩夜的詭異只是一場夢。她告訴自己：「今天是星期五，必須早點回家，不然早晚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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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總是事與願違，她今日只被平日早兩個小時下班。距離的士站仍有十步，她忽然停住腳步。她認得那個車牌號碼，更認得那張臉。不用想，她腳踩平底，立刻往地鐵站奔去，才跑兩步，路燈忽閃爍一下，那抹墨色便已立於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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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甚麼？」她沒料到對方一秒不用便越過自己，當下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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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司機立在昏黃路燈之下，姿態筆直。她未施粉黛，黑色旗袍貼體而裁，細密的針腳沿着腰線蜿蜒，將一身清峭之氣勾勒得無可挑剔。衣領高立，鈕扣至胸口盤至鎖骨，如玉線垂珠，掩盡風情。原先戴着的帽子在方才的奔行間滑落，髮髻因而露出，只見髮絲梳得一絲不亂，耳邊懸垂一對耳環，燈下泛出冷銀之光，彷如一張古代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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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原本被掉在地上的帽子絆住了視線，眼光一抬，視線竟像被細針密密縫進了一具精緻的紙紮人裏。她僵在原地，感覺呼吸與心跳正被那女人的美一寸寸地拉扯成一根根冰冷的銀絲，任由她將其編織進那旗袍深邃的紋理中。怎會這樣？她又不是沒見過美女，明媚的、冷艷的、可愛的、各式各樣的，她都見識過。大多數時，她看人像看店裏陳列的衣服，再好看，也不至於想買下。可路燈下面立着的那個女人，卻讓她覺得這件衣服，唯獨對方能穿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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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坐車嗎？」那女人聲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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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不坐。」顧君早四下張望，橫巷在昏黃燈影下忽地拉得極長、極深，像是一座剛開啟的石棺，將她們二人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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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收你全價。」女人的聲音既空靈又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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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時間尚早，我搭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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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雖便宜，卻鬧得慌，你勞神了一整日，想來也是乏極，何苦與身子過不去？這份清靜，難道不值得幾塊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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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她說話不似現代人，狐疑她的身份，道：「你為何要跟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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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誤會了。」女人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我在此處載客已有一段時間，遇到你只是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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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晚都能碰上，你說這是偶然嗎？」顧君早話音剛落，對方忽地翻手一揚，掌心多了條毛巾。她眼前一暗，整個世界斷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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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意識回來時，她驚覺自己既不在的士，也不在家，反而躺在一張陌生的床。她下意識摸向身側，手袋和電話皆不見，甚至連手錶都被除下。她一凜，低頭檢查衣物，好在並無異樣，扣子齊整，裙角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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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到門口，死命扭門把，但一點門縫都撐不開。她張嘴呼救，卻像有一層濕紙巾貼在唇上，聲音被完全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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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午夜劇場看的驚悚片，都在這個時候發揮作用。她笑了笑，稱讚自己果然是個藝術家，竟能把空落落的房間，想像成萬鬼奔走，白紙飄飄的冥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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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間約三百餘呎，方方正正，正中一張床。右側牆上嵌着一面鏡，無框無邊，左邊牆角有個形似壁爐的東西，其形似獸口張啟，內中無火。最詭異之處，此房既無窗，亦無燈，卻亮得剛剛好，像是從天花板縫隙中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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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思不得其解，女司機為何要綁架自己？她既不是富二代，又沒權沒勢，雙親亦早逝，甚至連可威脅的朋友都沒有，綁架她能有甚麼好處？況且要勒索，第一次見面就能下手，何必周旋三晚。她不過是個普通人，哪值得別人處心積累地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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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挨在門邊，死死盯着大門。不知過了多久，當她張開眼睛時，又回到家了。手袋、電話、手錶都在身邊，一切完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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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星期六日，她依舊照常生活，唯獨每到夜晚闔眼，那張床、那面鏡、那獸口般的壁爐、那說不上從哪裏來的光都會一一重現。而每次醒來，她總會回到自己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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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鏡子，端詳許久，鏡中的人神色清明，她喃喃低語道：「我是不是得了思覺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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