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八十九章驚夢(一)

行出二三十里，回望時，空同谷地已隱入層巒疊峰之中，遠山如黛，只餘輪廓。

趙氏黑騎馬不停蹄向北疾行。小孟目光時不時落在最前方那人挺拔的身影上，內心千頭萬緒，偏偏馬行顛簸，理也理不清。

倒是白桃，一直形影不離跟在她左右，時不時關切，「……公子，」他遲疑了下稱呼，「可會勞累？要不我叫主子歇會兒吧？」

「不必。」小孟倒是硬氣，莫說她從無這樣急行軍的經驗，就連長時間的跑馬也是許久未曾了。只覺雙腿內側火辣辣地疼，腰背更是被顛得厲害，但胸中便是一股鬱鬱之氣不願服軟。

她握緊韁繩偏頭與白桃說話，好轉移些注意力，「桃子，你知我們往邯鄲去做什麼？」

「知道，等并驍騎會合，一道往新絳去。」白桃答道。

「并驍騎？」小孟疑惑問，不知不覺放慢了行進速度。

白桃靠近她了些，低聲說：「這是幾年前主子組建的騎兵隊……詳細的話，阿姊還是問主子吧。」

并驍騎的前身就是烏勒谷軍，事關趙脩那年在烏勒谷的隱密行動，雖然是對著趙凝，他還是不敢多說。

「……你喊我什麼？」小孟久沒聽到白桃這麼喊，不禁扭捏問了一句。

白桃見她並不動怒，登時靦腆笑了笑，嬉皮笑臉問：「可以嗎？私下的時候，我可以喊妳阿姊嗎？」

莫說白桃以前在趙脩抹去趙凝的身份時，就已經喊過她姊姊了，而他也是真心喜歡這位溫柔聰慧的君女。

然而此時，他是帶著點小心機的。挨著小孟叫阿姊，若她不反對，代表她心裡還是對趙氏、對主子，留有一絲餘地的。

他這可都是為了他那主子！

該怎麼說呢？

這幾年雖然趙脩明面上看著還行，但只有與他極其親近之人，才知他心底的蕭索與折磨。

光是來到空同親眼確認——小孟就是趙凝，她還活在這個世上；趙脩周邊的氛圍就已不一樣了。

這種變化旁人或許瞧不出，但決計瞞不過他這貼身近侍的雙眼。

小孟猶豫了片刻，望著白桃那雙真誠的大眼，便點了點頭。

白桃心中一喜，立刻打蛇隨棍上，再道：「阿姊，我跟妳說，妳別看主子剛說那話，他為了來找阿姊，只帶了百騎親衛，沒日沒夜地從晉陽急奔來此……」

話還沒說完，兩人忽覺前方隊伍慢了下來，趙脩回頭望了望這邊，隨後又與身邊張熙交代了幾句，張熙遂帶領大隊人馬往邯鄲城西而去。

趙脩則撥轉馬頭，身後跟著戬及一小隊護衛，迎上他們倆。

「在聊什麼？」趙脩看似不經心，隨口問問。

小孟跟白桃愣了一下，齊聲道：「沒什麼……」

趙脩掃了白桃一眼，目光停在小孟略顯疲憊的臉上，語聲淡淡道：「張熙帶隊在城外軍營駐紮，我們進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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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鄲的邑宰事先並不知情，趙脩會來。

據他情報，晉陽趙氏之師——一隊由十乘戰車與千餘步兵組成的精銳部隊，正慢悠悠地沿著汾河官道，南下前往新絳。

為的就是參加正卿智瑤所發起的四卿會獵。

怎地突然就傳來消息，趙氏鐵騎出現在邯鄲郊野！？

他膽戰心驚地思索一番，近來自己並無犯任何錯事呀？直到後續再探得騎隊往城西十里處軍營駐紮，宗主趙脩僅帶一隊親衛前來，他才放下心中忐忑，趕緊帶上城裡儀容最齊整的邑兵，到城門口迎接。

說來這邯鄲邑宰，名叫傅衡，是趙氏前宗主趙鞅之重臣傅叟的子侄。

當年邯鄲趙午與趙氏本宗的內戰過後，趙鞅收復了邯鄲，就將此飽受戰亂的城邑交由傅氏治理。直至今日，邯鄲已是生機勃勃，成了趙氏在晉南最為重要的商貿與軍事重地。

趙脩告知傅衡，自己是為等待後方另一支騎隊會合，才在邯鄲停留兩日，隨後便會西行赴新絳。

至於為什麼他本人沒在晉陽往新絳的途上，就略過不提，傅衡自然也不便多問。

一行人迎至邯鄲城內的趙氏宅邸，趙脩留了傅衡，請其先在正堂稍待，言明有事交付。

隨後，他轉頭看了看一身布衣的小孟，道：「此去會獵，文縟繁雜，便請孟二公子充任行轅從使一職，隨侍在側吧。」

說罷，未見得如何商量，便又對白桃吩咐道：「帶孟從使去內院休息，好生伺候。」

「是。」白桃拱手應了聲。

這行轅從使，說白了便是跟隨主君車駕、隨身處理雜務與文書的近侍，非親信不得任之。

小孟的真實身份，現也僅趙脩與幾名從前就跟隨左右的親衛知曉。他此舉，無疑是給了這來歷不明的孟二公子，一塊名正言順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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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鄲趙邸內院幽靜，平時少有人至，僅趙氏大宗子弟偶有來訪，方會啟用。但即便如此，屋舍仍收拾得乾淨利落，不染塵埃。

白桃在主屋左近，挑了一間僻靜的屋子，讓小孟先行歇下。隨後便有兩名僕婦前來，欲伺候小孟更衣沐浴。

為避免洩露女兒身，小孟推託不習慣有人服侍，便將兩名僕婦給遣退了。

屋內浴間，一只木質浴桶置於其中，旁邊擺著盆木槿葉與細紗布。

小孟褪去衣裳，將數片木槿葉放在紗布上，澆了點熱水，包覆搓揉起來。沒一會兒便起了細緻的白色泡沫，鼻間盡是木槿清香，教人心神放鬆。

就著起泡的白紗，她仔細擦洗了全身與頭髮，而後用木盆舀水沖淨，這才入了浴桶。

屋內熱氣氤氳，適溫的泉水包裹住小孟疲累的身軀，她稍稍仰頭靠著桶沿，輕閉雙眼，思緒卻如這蒸騰的霧氣一般，迷茫而紛亂。

兩年過去，當時激烈的情緒早已落了地，兜兜轉轉，自己還是回到了這裡。

可小孟知道，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比如趙脩，比如自己。

如今的她不再是趙氏貴女，不會再有人因身份逼著她政治聯姻；但同樣地，也不會有人因身份就尊重擁護自己。

可一介平民性命如螻蟻。

她想起自己勉勵澈的那番言語，唯有可倚杖的實力，方有立足之地。若哥哥能暗中協助，空同便有了底氣，她與澈也能在此世道中覓得一處生機。

然而，就算是一國之君，在這晉卿爭併的洪流中，也有隨時覆滅的可能……

想到此處，小孟倏地睜了眼，不願再想下去。

她感到水溫微涼，遂起身拭乾了頭髮與身體。

換上那套從使的衣袍飾帶，簡單將頭髮挽起，插上木簪，對著屋內銅鏡照了照，倒也像個文質彬彬的雅士。

忽然，屋門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到般「砰」的一聲，嚇了小孟一跳。

她趕緊起身，推開屋門走出查看——

卻見院落中奔出一位約莫三、四歲大的孩童，朝滾落門邊的鞠球追來，舉止尤其可愛。

小孟拾起那顆鞠球，微笑看著那孩童奔近，蹲下身將球遞了給他，「這是你的嗎？」

「嗯！」那孩童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看著小孟直點頭。

他生得粉雕玉琢，小孟一看就說不出的親近喜歡，柔聲道：「喏，給你。」

聽得小孟說給，那孩童才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抱過球。

小孟忍不住揉揉他的頭髮，正要開口，卻聽見院門處一熟悉男聲響起：「浣兒？」

卻是趙脩。

小孟側首望去，那英挺俊朗的臉龐落入眼簾，猝然間整副心神都驚愣住。

——這孩子五官竟與趙脩有幾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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