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八十七章空同(二)

小孟兀自怔怔地立著，她自然也看到了那黑甲將軍，看到了他胯下的墨星駿馬。

霎時間，彷彿天地之中，只有這一人一馬向她緩緩走來。

不用說，那人正是趙脩。

那曾經是她朝思暮想、日夜思念的人——

而後不敢再想、逃避想起的人。

她感覺自己眼角微顫，眼眶有些熱，有些什麼悄悄泛起模糊了視線。

與他最後的一眼，還停留在夏屋山的血泊中；卻從未想過，有天兩人的重逢會是這樣的。

以至於，趙脩都走近前下了馬，她還怔怔地望著他。

倒是澈最先回神，這人的眼神太銳利，自始至終緊緊鎖在小孟身上，像是將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令人莫名不爽。

澈放開小孟，本能地往她身前一站，信梧登時上前迎了迎，滿臉堆笑，連忙跟趙脩引薦：「趙宗主，這位便是我仇由公子澈。」

澈微瞇起眼瞥了瞥信梧，他不知信梧為何要帶這幫人來到空同，但對其今日阿諛奉承的作態，心生鄙夷。

基於禮數，他順著信梧的目光望向趙脩，微微點頭，算是致過了意。

趙脩視線也落在澈的身上，與平日的清明溫潤不同，那眼神帶著近乎審視的意味，讓人渾身不自在。

澈也不甘示弱地揚眉回望。

信梧站在兩人之間，敏銳地察覺到這股劍拔弩張的氣氛，手心不禁沁出些冷汗，趕緊再笑道：「公子，這位是晉國趙氏現任宗主。」

怕公子澈不明緣由，又補充：「是赤章大夫延請來此，與公子商議合作之事……」

話還未說完，趙脩一笑打斷，「誰說我要來談合作？」

信梧詫異瞪了眼，「你……趙宗主？」

趙脩又恢復那淡然自若的樣子，瞥了信梧一眼，轉而看向公子澈，還有他身後的小孟，道：「我是來收稅的。」

「什麼？」

「……收稅？」

這下連小孟也收斂了心神，重新望向趙脩。

「嗯，」只見他面如春風，眼似寒星，煞有其事的頭一點，「諸位在這邯鄲鄙野，開荒拓地，所得之農收自然要交給地主一份。」

「也就是趙氏。」他怕眾人不清楚，強調了一句。

澈下意識望向小孟詢問，然而後者神色複雜，卻像是默認般不發一語。

信梧腦中飛轉，推敲著趙脩是何用意？於是試探地問：「趙宗主，這稅賦……是不是看在家主合作意誠，這個……多少減免點？」

趙脩嘴角微牽，淡淡笑了笑道：「不能再減啦！諸卿二百步甚或一百六十步為一畝，我趙氏則二百四十步為一畝；別人抽十分之二，我只抽十分之一。」

他頭一偏，「夠低的了！」

「那是那是，」信梧連連稱是，摸了摸鼻子再探詢：「那這兩家的合作……」

趙脩沒理會信梧，眼神飄向俯身靠近小孟耳邊的澈，聽其低聲問：「是這樣嗎？」

小孟抿了抿唇，遲疑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趙脩靜靜看著，突然說道：「看來這位便是孟二公子了吧？」

信梧又是一驚，這趙宗主果然把己方底細打聽得一清二楚！無怪乎這場交涉從一開始就處處受制，自己都有兩手一攤，任人擺佈的念頭了。

澈道：「是又如何？」

趙脩目光流轉，「諸位交了稅，我便當你們是開荒野民，不問來歷。」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信梧眼睛一亮，剛又想說話，卻聽趙脩話鋒一轉：「至於合作麼？」

他掃了眼澈與信梧，唇角微勾，「恕我直言，你們這兒連個探子都沒有，輕易就讓人給圍住——就這樣，還要跟我合作？」

他語調微揚，澈頓感汗顏，此時也明白舅父定是要借助智趙二氏的齟齬，讓仇由遺民，還有背後的衛國，於夾縫中求生存。

而自己，這些日子以來，都幹些什麼去了？

信梧也覺臉上無光，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辯駁。

氣氛一下子陷入了凝滯。

過了須臾，趙脩目光落到了小孟身上，語氣緩了些：「不過孟二公子，倒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聞言，澈與信梧面面相覷，還沒明白他所謂的明白事理是怎生回事，便聽他接著道：「若要合作，也得有個中間人。不如孟二公子隨趙某等同行，有用得上諸位之處，自會讓孟二公子傳遞消息。」

小孟微微抬起目光，與他視線交錯，見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略感不忿。

她還未開口，澈已斷然道：「不行！」

澈知道這是信梧一直在等待趙脩鬆口的機會，但就是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小孟隨此人而去。

自己已將小孟攪入仇由的這淌渾水，現在又怎能放心將她推入更未知的漩渦？

趙脩挑眉看向澈，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信梧倒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看趙脩、看看澈，又祈求般看向小孟。

澈深吸了口氣，待要再拒絕，卻被小孟一手制止了。

「成，我隨你同往，但你能保證，空同這片地方，不受人打擾嗎？」她嗓音清亮，清楚地傳入眾人耳裡。

趙脩輕聲失笑，「倒是妳跟我談起條件來了？」

語氣卻不見如何著惱。

小孟抿唇不語，只定定地望著他。

趙脩看著她片刻，也不與她僵持，「我自當不知諸位來歷，但若有人惹禍，主動挑起事端，我可不敢保證。」

小孟目光閃爍，眼角瞥了眼信梧，見其眼巴巴地不住點頭；又看了看澈，後者怔愣地望著她。

心中下了決定，道：「既是如此，那雙方之約便是成了。勞煩趙宗主稍待，在下也要打點行囊，需要些時間。」

「我便在這等著。」趙脩說完，又側首招來一名年輕侍從，「桃子，孟二公子可能行囊不少，你跟著她去。」

白桃領命，「是。」

小孟看了白桃一眼，知他不放心派人跟著自己，也由得他，轉身向身旁的公子澈低聲道：「隨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澈神色恍惚，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說，與小孟一同離去，白桃在身後遠遠跟著。

趙脩望著三人背影，眸光微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信梧大喜過望，忙對信雄等一班親從笑道：「去去去，把我那兒的酒搬來，我陪趙宗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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