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梧在政事堂外階前等候。
此時晨光方盛，日光從覆著灰黑板瓦的懸山頂後斜照而下，映得石階一片清冷；方木廊柱，只施桐油，不見丹楹，處處透著樸實無華。
這是信梧第一次到晉國北境，領略這春日裡的料峭風寒。正在四處打量，揣想著現任趙氏宗主是何樣人物，便聽見趙宮的侍從傳他入堂。
甫入堂中，信梧立刻感受到有別於衛國卿貴們的鋪張豪奢，這位晉國權卿的議事之所顯得低調而樸儉。
六開間的堂內，年輕的宗主端坐於長案之後，其後壁上掛著角弓與長劍；兩側設席，東側坐著一位同樣年輕的士子，牆樑無雕飾，無金器玉皿，連地上鋪的也只是尋常葛席。
侍從引領信梧至西席，他向主座躬身一禮，「衛國大夫赤章曼枝使者信梧，見過趙宗主。」
趙脩微微頷首，擺手請信梧入座後，才道：「赤章大夫遣使，所為何事？」
「家主命在下備些薄禮，聊表心意。衛趙素有來往，日後若有可相資之處，還望宗主不吝示教。」
信梧藉著應對間隙暗中打量，只見這位年輕的趙宗主，面容清俊剛毅，嘴角似帶著淺淺微笑，怎麼也無法與傳聞中，那個以雷霆之勢謀取代國的狠辣角色想到一處。
但也許就是這樣的人，才能與智瑤抗衡，才能得家主赤章曼枝如此看重。
趙脩卻是淡淡一笑，「趙某既為晉卿，外交當以國君正卿之令是從。赤章大夫客氣，這份禮趙某不便收受啊。」
信梧眉頭微動，心中嘀咕著：「好你個趙脩，明明與智瑤明爭暗鬥，卻還裝作與人無害雲淡風輕的樣子……」
但主上有交代，今日這份禮不送出去自己是無法覆命的，只得再說：「聽聞智氏邀三卿會獵於新絳之野，時在四月之初？」
堂中氣氛微滯。
信梧明顯感受到自己對席那位眼角抽了一抽，看向自己的目光變得冷凝。
而端坐主位的趙脩卻仍是淡然，「此等晉內情資，赤章大夫有心了。」
如此滴水不進，逼得信梧只能暗咽了口氣，挑明了說：「智氏所圖，宗主當然清楚。那些金帛器玩，宗主不收也罷。家主真正想送的，是另一份大禮。」
「願聞其詳。」趙脩點頭示意。
信梧道：「怨念！這世上最痛恨智氏之人的怨念。」
「哦？」這說法讓趙脩有了心聽聽，「那是什麼？」
「仇由遺民。」信梧說著，眼神瞟向趙脩身後壁上的弓與劍，「宗主若有什麼不痛快、不便出面的，他們未嘗不能成為宗主的一柄好劍？」
趙脩輕輕一笑，卻是垂眸不語。
「實不相瞞，家主與衛君收攏仇由遺民已有些許時日。」信梧怕趙脩看不上眼，於是將衛君也推了出來。
趙脩抬起目光向信梧望去，「一個棄仇由而去的臣子，能對遺民有多少的號召力呢？」語意雖鋒銳，但神情卻是平和，便像是真心在向信梧詢問一般。
信梧深知「嫌貨才是買貨人」的道理，於是再道：「仇由國主第九子公子澈，長年居於帝丘，自是由公子出面。」
趙脩聽聞公子二字，心念一動，問：「公子澈？敢問遺民聚攏於何處？」
信梧不好意思大咧咧的說出邯鄲野地，僅說：「於晉衛齊三界之地。」邊答邊注視著趙脩的神色變化，心中打定主意，要是對方一個不滿意，自己立時便全盤托出了。
只見趙脩卻不以為意，反倒從案上取出一張木牘，讓隨侍呈給信梧，「可識得此人？」
信梧接過木牘一看，心中大驚，這牘中所畫之人，不正是公子澈嗎？
難道對方已將自家這邊的根底都探清楚了？
但他面上仍故作鎮定，「宗主高明，此人正是我仇由公子澈。」
趙脩聞言一揚眉，原本油鹽不沾的態度起了變化，出乎意外地道：「劍是不是好劍，總得要親眼看看。我提個要求？」
信梧不知趙脩因何轉變，但不妨礙他欣然被好運砸到，「宗主但說無妨，力有所及，莫敢不從。」
「貴使和隨從，與我明日啟程同往。」
趙脩唇角彎起弧度，再補了一句：「不得先行離去，亦不得事先傳訊。趙某欲親自前往這三界之地，看看是否如貴使所言，值得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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