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淡淡，穿透陰雲與飄絮般的雪末，照在銀白初染的烏勒谷上。
入冬之後，趙脩便率烏勒谷軍騎，打著儋林部的旗號，一頭紮進谷中，養精蓄銳，厲兵秣馬。
他以三百精銳為骨幹，再從晉北趙氏封地中的晉陽、原、屏等邑兵中，挑選孤勇之士，輾轉入谷，秘密訓練。
短短數月，這支私兵已擴軍至千人。
屋內暖火盆發出微弱的劈啪聲響，趙脩穿著一件素白絨襖坐在案前，神容清淡，細細翻看一札牘片。
徐季和管成也在屋內，二人你來我往，正就著訓練防務與軍中拔擢的人才，討論得興高采烈。
白桃則隨侍一旁，時而添茶倒水，時而加加柴火，聽得二人爭論到激烈處，也會露出個嘴角上彎的表情。
「你們看看這張。」趙脩取出一張木牘，在案上往前推了推。
屋內不大，徐季和管成湊近了看，木牘上畫著的是處夾在林胡、樓煩、代地之間的草場。
趙脩目光掃過二人，最後落在那片草場上，道：「這本是胡槲人的草場，現在，是蘇怛羅的了。」
「草原無義戰啊……」徐季低聲評了句。
管成人比較粗俗，大聲咧咧道：「這都什麼事啊？賀烈溫不想著給昆察報仇，倒忙著佔人水草了？」
趙脩輕笑，伸手在牘片上指了指，道：「根據情報，此處緩坡地是個大風口，若遇嚴冬吹起白毛風，雪也站不住。」
他頓了頓，手指往右移，「可此坡東南，卻是面湖泊，平時有水源自是很好。但若遇上暴雪，可就成了一處大雪窩。」
徐季輕輕皺眉，垂眼看著那木牘上所繪的山川地勢，若有所思。
管成道：「但若是冬季暴雪，咱們也無法出兵去打賀烈溫啊？」
趙脩朝管成點點頭，道：「沒錯。」
又望向徐季，兩人對視了眼，像是要從對方眼神中讀出意思來。
徐季遲疑了會兒，緩聲道：「宗主的意思是……此時不打，冬雪初融再打？」
趙脩唇角微牽，黑珠子般的眼眸中，映有屋內火光跳動。
他道：「蘇怛羅能不能捱過這個冬天，就看這片草場。我們與他剛打了一架，此時自是警戒萬分；待他們安穩鬆懈下來，就是我們出擊之時。」
徐季心中瞭然，遂正色道：「屬下定會抓緊時間，操練兵馬，請宗主放心。」
又望了眼管成，「適才與管將軍，已就將率(註7)人選交換了意見，待屬下理出名單，再呈宗主定奪。」
趙脩頷首，見管成仍盯著木牘不放，便問：「想到什麼就說。」
「雖說我軍訓練裝備精良，但兵力不過千人；托爾那邊可用之兵，算兩千吧！蘇怛羅這次雖有損傷，但兵力仍有近三千人。」管成手指在草場虛畫一個圈，又道：「雙方兵力相差無幾的狀況下，四面包圍，蘇怛羅只要挑一面突破即可，圍不住啊。」
「說得不錯！」趙脩讚了管成一句，後者靦腆咂嘴笑了聲。
但他續道：「不過在此地、在冬末春初，我們圍三面會更好。」手指在東南的湖泊處一點，「三面打圍，網開一面，而此處背風窩雪，冰面將融未融，最是凶險。」
管成豁然開朗，頻頻點頭，喝了口茶，又道：「那，如果賀烈溫不跑，佔緩坡之便，與我軍硬撼，傷亡可就難說了。」
語聲頓了頓，面色稍顯猶疑，望向趙脩問：「宗主定要幫托爾打這一仗嗎？」
趙脩左手支頤，眨了眨眼道：「若能提高勝算，自然要幫。打下了此處，儋林才是真正的林胡共主。」
而這股勢力，才能在關鍵的時刻，為己所用。
沉默已久的徐季，這時突然出聲：「宗主，如蘇怛羅不走，與我對峙，便用火攻呢？如果沒錯的話，到時風是吹西北西，遇上這個大風口，那火勢足以讓賀烈溫燒得夠嗆的了。」
趙脩眼神亮了亮，指節在案上輕叩兩聲，道：「可行！那便定下此備案。屆時伺風向而動，雪融難以大火，但他風口上地高草乾，可就難說了。隔火溝渠還得挖好，以防風向突變。」
徐季應聲：「是，屬下記住了。」
趙脩靜默了片刻，喟然嘆道：「此處，是生地，亦是死地。」
「對了，」他復又向管成道：「赤月湖的星星鐵，我跟托爾提過了，可以派人下湖去尋，運回晉陽，幫你們幾個打把趁手兵器。」
星星鐵便是隕鐵，質量硬度俱佳，是草原上的稀缺資源。
管成登時眉開眼笑，心思已飄到拿把新彎刀再與戬切磋武藝去了。
趙脩見狀，微微笑了笑，接過白桃新沏的茶，輕吹浮末。
那茶湯中映出他隱約的眉眼——
明年春天一過，便是父親期年之日了。3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H0RchdKh
註7：參考《六韜·均兵》騎兵：五騎一長，十騎一吏，百騎一率，二百騎一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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