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三十五章伐鄭(一)

二月，春雪初融，萬物復甦，道路卻泥濘不堪。

趙脩率護糧兵一路行軍，蹄聲雜沓，車軸泥濘，被迫緩緩而行。

這支護糧軍，是趙脩從遊騎營中親自挑選出的百餘精銳為骨幹，混編各邊邑鄉兵與雜役兵組成。其餘遊騎營士兵，則依趙伯魯之令，悉數編入其主力部隊。

軍伍組成成分雜，紀律難免鬆散；初時推搡叫罵不絕，糧車隊伍甚至幾次斷成數截。

張熙勒馬回頭，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低聲咕噥：「好個美差，這哪是什麼護糧軍，分明是趕牲口。」

趙脩苦笑，著實又費了一番功夫，方才統一號令行止。

重申軍律後，再有違反者，一律軍法處置，絕不寬貸。

在他與張熙整肅之下，這支雜牌軍，終於也有了幾分軍紀嚴明的樣子。

運著軍糧輜重，又遇路況不便，護糧軍與趙伯魯的主力部隊拖落得更遠。

天色漸暗，趙脩見前方有處地勢略高之丘陵，便命護糧軍於此紮營過夜，亦派人馳騎向趙伯魯稟報後方狀況。

此地，離鄭都南里約莫有二十餘里。

簡單用了晚膳後，趙脩與張熙步出營地外，巡視四周營防，身邊只跟了兩名親衛——戬跟白桃。

白桃是趙鞅病後派給趙脩的貼身侍從，十四、五歲年紀，心思機靈，趙氏影衛出身，武藝不錯。

信步走了老遠，趁著四下沒旁人，張熙忍了很久的疑問，終於問出了口，「關於那個面相傳聞，宗主有跟你提過嗎？」

趙脩止步，靜默了會搖頭道：「沒有。」

張熙嘆了口氣，道：「我問過我阿耶，他也叫我別多問！」

「是啊……別多問。」趙脩語氣飄忽，讓人有點摸不著頭緒。

張熙急道：「你想不想當這個世子？」

當世子嗎？他陷入了沉思。

以前還真的沒有想過。

從小到大，他只是想要讓父親看見他而已。

因為他的母親、因為他的卑微，在他小的時候，父親可以說是對他視而不見。

他一直努力讀書、刻苦練武、研習兵書，只是想要父親的認可，扭轉周遭之人對賤庶子的眼光。

他做到了！

可是，當父親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發現，他還是那個有著深深無力感的孩子；他發現，他的命運，還是要交在別人之手。

他忘不了，當父親醒來時，自己徹底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不願，再將自己交付到——只能任人擺佈的命運！

「想！」

他脫口而出。

已沉默了許久，張熙以為自己的好兄弟還是老樣子，不會輕易回應，誰想他竟然答了！

張熙一揚眉，正要再問，忽見白桃舉著火炬往前查看來人，一名衣著像是趙軍斥候的兵士，走向四人。

「稟統領，世子在糧營帳中等候，有事商議。」那斥候身後還跟著兩人，一高一矮。

趙脩認出那斥候是之前在遊騎營帳下的徐季，這次糧軍紮營後，他依往日習慣仍是派出一隊斥候，於周遭數里內戒備。

聽徐季說「世子在糧營帳中」之語，登時警覺，厲聲喝道：「站住！」

於此同時，徐季忽地向前撲地一滾，高喊：「保護統領！」

邊說邊背過身對著白桃，被縛著的雙手綁在背後，白桃匕首一揮，將麻繩給斷了。

那高矮二人立時拔劍殺來，其中身形較高壯者怒道：「敢騙我！」

張熙疾步上前，拔刀橫擋，鐺然一聲震耳，刀劍相擊間，火星迸濺。

來者劍術無花巧，但臂力甚大，一劍劈來如雷電破空，張熙被震得退了兩步，虎口陣陣發麻。

那劍士又是一招削來，如山洪傾瀉而下，張熙不敢硬撼，側身一翻避開。

場中畫面很是詭異，明明使劍者該靈動如風，用刀者該力拔山河，在這兩人身上，卻都是反著來的。

而另一側，戬雙手持槌迎上那位較矮的劍士。

矮劍士腳尖掠地，繞弧而行，一劍刺出，直指戬腰側空門。

戬左槌揮掃，蕩開劍勢，矮劍士也不戀戰，順勢一躍到戬身後，劍鋒由下而上斜掃，眼看就要破衣濺血。

誰知戬竟似背後生了眼睛，低伏旋身，雙槌交格，噹地一聲架住了那柄長劍，矮劍士劍鋒被鎖，一時進退不得。

趙脩來到徐季身邊，低聲問：「對方可還有後援？」

徐季搖了搖頭，盯著場中與張熙對打的高個兒劍士，道：「沒有，但那高個子的很不好對付。」

趙脩扭頭對白桃說：「桃子，你速回軍營，示警戒備，別讓敵人有機可趁。」

「好。」白桃應道。

「沒我命令，軍營兵士不得擅動。」他補了一句，自腰間抽出佩劍。

張熙左支右絀，已見劣勢，高個兒卻忽然捨棄張熙，尾隨白桃追了上去。

趙脩一個飛身攔下，長劍挽花，直取高個劍士面門，道：「若要襲營，今日已沒了機會！」

「那便試試！」高個兒哼了聲，也不管他劍招花俏，一劍怒斬而下，破招同時也是殺招。

趙脩卻是不避，劍鋒纏上劍鋒，將那胡勁蠻力硬是繞成了難捨難分。

「小子什麼古怪劍招！？」高個兒的勁道被卸去，不禁嚷嚷叫道。

此時，張熙見高個兒被纏住，也不客氣，大刀一揮，砍將過去。

那矮劍士倒是義氣，大喊一聲：「豫讓！」奮力擊退戬，撲過去接下張熙攻勢，與那叫豫讓的高個劍士背靠背，以二敵三。

喔不，還有個徐季在側！

「不好打，找機會走！」豫讓向身後同伴低喊，身後有人護住，一柄劍又使得大開大闔，逼退趙脩與張熙數步後，豫讓迅速自懷中掏出一物，奮力砸向地面，那囊中物隨之爆開，瞬間濃灰飛散，擾亂了視線。

豫讓二人趁亂逃跑，趙脩與張熙等人被灰草嗆個措手不及，待要再追已是慢了。

趙脩一抹臉上，湊近鼻聞了聞，道：「是松脂灰和乾草粉。」

張熙登時反應過來，「他們本要來燒糧營的！」

「屬下失職，請統領責罰！」徐季跪倒趙脩身前，自責地說。

趙脩將徐季拉起，道：「回營，邊走邊說！」

原來，那徐季依趙脩之令，在營地六里外伏哨，天黑之後，兩騎兩馬經過，正在遲疑要不要示警時，豫讓率先發現了他，將他制服。

豫讓二人逼迫他領路去軍糧處，徐季心中不肯，但口頭敷衍著，帶著二人四處亂晃，就是不去軍營駐紮地。

偶然間發現這裡有火光，就往這兒帶，卻是趙脩等人離營在這說話。

「我沒料到是統領，險些置統領於險境。」徐季歉然，他生得白淨，話也說得誠懇。

趙脩微微擺手，溫聲道：「不怪你，你也盡力把話說得警醒了。」

戬一撓頭，愣愣地道：「啊？所以世子不在糧營吧？」

「當然！我們離中軍那麼遠，哪能呢？」張熙跳起來打了戬一個爆栗。

眾人笑了笑，營地就在前，白桃在外候著，朝趙脩比了個安然無事的手勢。

張熙又啐了口道：「那兩人忒也膽大，這樣就敢來燒營？」。

「屬下聽得那高個子的叫豫讓，若是沒錯的話，之前是中行氏的侍從，被送往朝歌習劍，在東陽劍士中，小有名氣。」徐季補充道，他幹斥候這職已久，功夫雖是一般般，但消息倒是靈通。

「豫讓？倒是個勇士。」趙脩點點頭，今日與豫讓對招，已知雙方虛實，若論單打獨鬥，他與張熙皆不如。

中行氏後來奔依至鄭國，豫讓應是為鄭效力而來。

他吩咐下去，「今日有驚無險，加強營地戒備，明日一早便拔營啟程。」

花花碎碎念：

這篇字數比較多，因為從中實在也不好切斷。

寫著寫著突然想到，代王子峘要求親的路途也太遙遠了吧？都過了15章還沒到？不過在代國智瑤跟趙叔光去祝賀的橋段，跟攻衛的前面章節，時間軸是差不多時候發生的，所以也沒那麼久啦XDD

使者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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