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八十一章春風渡(一)

邯鄲東南百里，有一處地方，當地人管它叫漳隰渡。

其臨漳水之曲，東望齊境，南去十里即衛地。

晉、齊、衛三國勢力於此交錯，商旅往來不絕。

每逢旬日開市，三日不散；販鹽者自齊而來，賣布者出於魯衛，販鐵者多晉地之徒。因避關征課擾，所得頗豐，遂吸引不少逐利之徒前往，熱鬧非常。

今日新市初開，商販們早早支起了棚子，各式各樣的貨物羅列紛呈。

米色麻布鋪上堆著細鹽如丘，粒粒映著陽光亮白；鐵器攤邊錘聲鏗鏗，有火星自炭盆中迸起；布匹織品層層疊疊，斑斕炫目。

還有販售毛皮草藥的、牲畜的、挑著野菜蘑菇與糧粟的，呼喝聲及笑語聲雜作交織。

一隊人自西而來，前有兩騎，後隨五人押著一輛騾車，車上覆著粗麻布，不知所載何物。

當前那兩人，雖著尋常布衣，但眉眼顧盼間，卻自有一股貴氣。

進了市集，那隊人繞了繞，在一鹽販前停住下馬。

身材較高大那位，腰懸長劍，低聲向身邊那位瘦小少年抱怨，「上回就是這攤奸商，可惜沒別家鹽販了。」

一字一句像是從唇縫間擠出似的。

少年掃了他一眼，也低聲回應，「沒事，我已問好市價，還帶了算籌，包管不再讓他佔便宜。」

說著，還拍拍繫在自己腰間的竹筒。

這兩人正是澈與小孟，互相對視著點了點頭，便走上前去。

「老丈，上好的魯絲換鹽，如何交易？」

小孟一上來就開口，雖刻意壓低了嗓音，但還是掩不住語聲細柔，那販商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眼神卻是有點發直了。

邊地野鄙哪來這神仙般人物啊！

澈雙臂抱胸，清了聲喉嚨，道：「我說老丈，這回帶了我家二公子來，你可不能再誆我了！」

「自……自然不能佔公子便宜。」老丈喃喃一句，回過神後移開目光，轉而瞧了瞧澈，猛地想起他就是上月被自己宰了一頓的肥羊，立時滿臉堆笑走出，「魯絲是好物，在哪我看看？」

錚錚掀開騾車上的蓋布，是十來匹的絲綢，老丈湊近摸了把，點頭讚道：「質地輕柔，乃魯地珍品。」

「這樣罷，上回我給這位壯士五匹布一石鹽，今日新市開張，得遇公子，四匹半一石鹽，如何？」

澈詢問般眼神看向小孟，卻見他笑了一笑，道：「老丈啊，您老別欺我們，問過城裡的價，三匹魯絲一石呢！」

老丈豎起了眉，不服氣地嚷嚷：「我這可是齊地來的細鹽吶。再說了，你們這些布匹進到城裡，也得交稅啊！」

小孟春蔥指尖撥著算籌，「七匹魯絲兩石鹽！不成便算了。」瞟了身旁澈一眼後，又道：「活該上回給您老貴的，省吃儉用還夠。」

「這……。」老丈嘴角抽了抽，眼前這位少年公子清致溫雅，一身粗布葛衣也掩不住脫俗氣質，偏生說話又機靈帶鋒，想來是哪家貴胄子弟喬裝至此。

為了往後生意著想，老丈有心結交，轉而笑道：「好，好！就照二公子您說的算。來日若還要易貨，記得再光顧啊。」

小孟含笑點頭，「一定，謝過老丈。」

澈示意下屬將布匹搬過，老丈也讓小廝將細鹽分裝，看著眾人閒扯話：「今日上巳，大夥兒都趕著早早買賣，待會記得去漳水邊祓禊啊！」

澈挑眉問道：「上巳？這邊地也過節嗎？」

老丈一邊令小廝將鹽袋運上騾車，一邊得意道：「怎不過！這會兒漳水旁，祭祀郊遊可熱鬧著呢。男男女女都往那邊去了，公子們要是得空，也去洗舊迎新，說不定還能結緣呢！」

二毛聽得眼睛發亮，「漳水？真要下去洗啊？」

錚錚在旁噗哧一聲，笑罵：「山裡頭出來的，就是少見世面。那是春祭禊禮，非真叫你泡河水。」

二毛橫了錚錚一眼，酸溜溜地道：「是是是，錚教頭身手了得，見識也廣！」

這些時日二毛跟著澈的護衛們，日日在錚錚手下鍛鍊，知道她的能耐，於是只敢嘴貧幾句。

澈在旁聽得有趣，見眾人興致勃勃，轉頭問小孟：「既然來了，我們也去看看？」

小孟微怔，不解他因何徵詢自己？想是尚在扮演公子與隨從的把戲，隨即淡淡一笑，點頭稱好。

一行人遂將該換的鐵具、日常所需購齊，將貨物在騾車上綁緊了，隨著人聲往漳隰渡那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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