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五十章雪燈薇

趙凝沐浴在晨曦裡，邊讀著手中書簡，邊喝著熱奶茶。

她住在這離宮王帳——風原帳，已數月有余；初時還有點鬱鬱寡歡，但沒多久，她就意識到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她讓碧珠每日清晨，在氈帳外鋪上羊皮墊子，置上矮几，對著搖曳朝輝的草浪，讀書用膳。

那奶茶，也被她用晉國來的茶葉，重新調配，飲起來奶羶味少了許多，更加順口。

日子清淨，沒有在趙宮時的祭祀縟節要操持，也無須幫容夫人管理內苑；風原帳的代人，對她禮敬有加，奉若上賓。

若不是穿著一身純白素服，偶爾拈起懷中月牙玉珮，心緒還會一滯，這般的日子，都可稱得上是歲月靜好了。

「君女，那花兒開了！」碧珠興沖沖地走來，語聲微揚。

「真的？」趙凝喜上眉梢，書簡一擱，便起身隨碧珠去看。

那花是趙凝從風原帳的大巫祭那兒，要過來養的，名叫——雪燈薇。

那時她初到風原帳，仍未適應北地深夜裡的風聲狼嚎，有次半夜睡不著，便在氈帳外，賞星星。

星空下，另一人也沒睡。

初見他時，一頭銀白長髮，披身及腰，趙凝怔怔地望著他，說：「你……你是人嗎？」

大巫祭笑了出來，他沒料到這位從晉國來的貴女、代王的準王后，竟是這般痴兒？

「妳來之前，這風原帳便只有我。妳可以叫我——大巫祭。」

趙凝望著他雌雄莫辨的外貌身形，眨了眨眼睛，輕聲道：「打擾了……大巫祭。」

她目光看向他手中一盆枯萎蔓枝，問：「你在種花？」

大巫祭瞥了一眼，搖頭道：「我在看它，如果它不會開，我便不是種它。」

趙凝好奇心起，走近了瞧，「它不會開花嗎？」

「它是雪燈薇，已三年未開了。」大巫祭道。

「我可以……養養看嗎？」趙凝垂眸微微抬起，那一瞬間的神情，只要是人都無法拒絕。

大巫祭也不例外，「好……」

他正了正色，又道：「妳若有閒心，拿去養著便是。若是沒開，也不必掛懷。」

趙凝接過，抿嘴笑道：「那要是它肯開，就請大巫祭把草原上的花草本事，教些給我吧？」

大巫祭大笑，「好！這雪燈薇乃奇珍藥花，若真能開，授與妳些又何妨？」

誰知數月過去，這雪燈薇竟真讓她養活了！

趙凝見它從葉隙間冒出一簇白花，花極小，瓣薄如霧，近看宛若一點燈火懸於葉間，遠看如霧薄中透出白光，花如其名。

她開心捧著，登時便要去找大巫祭。

忽見數匹駿馬奔至風原帳圍籬外，當前那女子，宮裝豔麗，懷抱一孩子，下馬隨即快步向大巫祭的氈帳走去。

趙凝打量著，那女子身後數人，似是代宮中侍衛與宮娥打扮，他們見趙凝，先是一愣，隨即恭敬地行禮，趙凝微一頷首，與碧珠走近大巫祭的氈帳。

只見那宮裝麗人，容色焦急，向大巫祭說了一串她聽不懂的話。趙凝突然意識到，自與大巫祭認識以來，他一直跟自己說著中原語，這份體貼，讓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大巫祭一把放平了那約莫五歲的男孩，細細查看起來。

那小男孩眼珠上吊，面紅唇青，氣急咳促，似是哮喘，加之熱症，趙凝暗自思忖著。

卻見大巫祭叫來帳下兩名巫侍，吩咐了幾句。

那倆巫侍稍離片刻，再回來時，竟一人捧著碗羊血，一人手拿穿了銅鈴的骨扇。

趙凝正驚奇著，那大巫祭已自巫侍手中取過碗，將羊血淋在男孩身上；另一巫侍旋即搖著鈴骨扇，繞著男孩起舞。

五歲小男孩哪裡懂得這些，登時手腳亂踢，放聲大哭，一張小臉脹得通紅，便像下一刻就要昏厥過去。

宮裝麗人跪地，朝著西北方向伏拜，口中念念有辭。

趙凝快步上前，隨手將那盆雪燈薇放在地上，探手摸向男孩額頭，觸手熱燙，急道：「大巫祭……孩子熱症嚴重，你這……」

她找不到好的說詞，只是內心可憐孩子，不忍他受這種苦。

大巫祭讓巫侍停了舞，望著那盆開了花的雪燈薇，眼中似有異光閃爍，須臾才道：「妳有良方？」

趙凝望著大巫祭冰藍般的眼瞳，他似乎並不著惱，她稍稍安心，道：「孩子年幼，或可讓我試試中原的法子……溫和。」

語末那兩字輕柔，她神情中帶上了一絲懇求。

大巫祭盯著她臉龐，沉思了會兒，擺手道：「妳如有把握，可以。」

碧珠心下著急，想勸趙凝不要多管，免得惹來禍端，輕拉她衣袖細聲道：「君女……」

這幾月代宮不時會派人送衣食物資來風原帳，碧珠都跟宮娥們打探得清清楚楚。

那宮裝麗人碧珠識得，是代王子峘寵愛的阿孛兒夫人，來自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史瓦那家族，那男孩自然是王子。

趙凝不理會碧珠，逕自說：「碧珠，去取銀針來。」

碧珠面露為難，又不能拂了趙凝意思，還是出帳去取。

「大巫祭，川兒不能讓她治！」阿孛兒這回說的是中原語。

趙凝聽得明白，側首望向阿孛兒，正欲開口，卻聽巫侍驚呼，那小男孩竟爾昏了過去。

她趕忙掐按男孩人中穴，這時碧珠正好取了銀針回來，一起入帳的，還有張熙。

張熙適才聽得碧珠簡述情況，立即帶了幾名趙氏親衛趕來。

這次出使代國，臨行前，趙脩叮嚀了句：「別讓她受委屈。」

他可不能讓趙氏的君女，在這風原帳裡給人欺負了去。

阿孛兒怒斥：「妳做什麼？」便欲伸手去推趙凝。

卻被大巫祭擋了下來，淡聲道：「阿孛兒，讓她試。」

趙凝望了眼大巫祭，隨即示意碧珠過來，她取出銀針，定了定心神，屏息施針。

銀針先後落在百會、十宣、曲池、少商等穴，男孩原本脹紅如火的小臉微微皺起，漸有氣息流轉之象。

她請巫侍取來濕布，擦拭孩子前額與四肢；手中銀針又再刺迎香、天突，左手同時揉住膻中穴。

大巫祭看著她施針，未發一語。

阿孛兒從未看過這等療法，心疼愛子，對趙凝怒目而視，礙於大巫祭威嚴與敬重，才按下脾氣不發作。

時間彷彿在帳內凝結。

忽聽孩子咳了一聲，嗆出口濁黃濃痰，身子抖了抖，眼睛緩緩睜開，氣息也緩和許多。

代王子峘趕至風原帳時，看到的就是這般情景。

阿孛兒一見他，奔至身前，眼淚撲簌簌地掉，拉著他就是一頓委屈，「大王……這晉國來的女子……我不放心川兒！」

子峘隨手安撫著阿孛兒，沉聲問：「川兒怎麼樣了？」

趙凝見子峘前來，也暗自一凜，伸手再探男孩脈搏，哮喘稍緩，但仍有熱症未除。

她微微鬆了口氣，施針頗耗心神，此時她額上已沁出微薄細汗，抬袖抹了抹，才將銀針一一取下。

她起身望了眼大巫祭，再看向子峘，道：「小王子急喘已無大礙，熱症可取桑葉、薄荷與燈心草三味，煮水溫服，可退熱安神。」

子峘目光落在趙凝身上，卻對身後一干宮人道：「將方子給宮內巫醫，送夫人及王子回宮。」

阿孛兒心中不願，咬唇問道：「大王不回宮嗎？」

「本王許久沒來，陪王后一會。」他目光下移，瞥見趙凝素白的衣角，沾染了些暗紅的獸血。

阿孛兒鼻尖微皺，眼神帶上嗔怒掃了趙凝一眼，摟著孩子，與侍衛宮娥們離去。

大巫祭唇角微勾，露出個不經心般的笑容，隨後低身拿起那盆雪燈薇，對著趙凝說：「妳既種出了奇花，我必守諾，日後閒暇時，便來找我，授與妳些北地巫藥之法。」

趙凝聯想到適才的羊血與鈴骨舞，不由後怕，但大巫祭是應自己要求，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她這些時日，也逐漸明瞭，大巫祭在代國地位超然，掌理巫祝與巫醫之職，不隸王庭、不涉政務，卻受代地上下敬之如神。其與子峘之間，非為君臣，而是並立相倚。

此間事了，大巫祭朝子峘略一頷首，道：「若無事，大王自可隨意。」聽著還有點下逐客令的味道。

子峘與趙凝先後出了氈帳，趙凝正欲開口告辭，卻不料子峘忽地握住她手腕，嘴角一揚，笑道：「我帶王后去一處轉轉。」

趙凝心下震驚，一時竟忘了掙脫，待得反應時，子峘已將她抱上馬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銀晝長聲嘶鳴，如風馳出。

帳外一片驚愕，代宮侍衛與趙氏親衛面面相覷，趕忙紛紛上馬，緊追著二位主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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