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零章奔赴(三)

寅時末，趁著破曉前的夜幕掩護，仇由澈帶著遺民殘部離開。

小孟站在院落外，目送著他們，直到最後一道身影也沒入幽深的林徑中。

白桃始終無聲守在一旁，見周遭空寂了下來，才上前低聲道：「阿姊，妳累了整夜，回屋梳洗歇息吧。」

小孟側首，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帶著疲憊的神情輕輕點頭。

回到屋中沐浴更衣後，小孟身上是清爽了，可心裡那沉甸甸的感覺，卻怎麼也洗不去。

她了無睡意，索性便在窗邊坐著。

滿院的庭燎將要燃盡，火苗子不安地跳動著，似是捱不到那晨曦升起，便要盡數熄滅。

她不由自主望向鄰近的主屋。

那窗櫺仍是透著光。

忽明忽滅地，彷彿不知何時也會暗了下去。

心頭無端一緊，她驀然起身，推開了門，朝主屋走去。

待得近前，她抬手欲敲，懸在半空片刻，卻又垂落下來。

無端想起幼時的自己，如有什麼不快，輕易便能向他傾訴；然而今夜，她卻連自己都不明白了。

就在她猶疑的當口，門扉咿呀一聲從裡邊被推開，她猝不及防便撞進了趙脩的目光裡。

他顯然也未就寢，衣衫雖整，眉宇間卻難掩倦意。

「怎麼了？」他微微偏頭，語氣淡淡的，唇邊似笑非笑，「見著了人，反倒睡不著了？」

小孟知道他在說什麼，卻沒有接話，只微微仰起臉望著他，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天邊剛泛出點青色，介於夜與晝之間的灰濛。

她站在將欲破曉的薄曦裡，整個人像是一株沾了霜露的白山花，‌瑩瑩地透著純潔，卻又被天地間的顏色籠上了幾分黯淡。

趙脩瞧她這副模樣，心就軟了一半，側開身子，語聲不覺放緩了些，「進來說吧。」

小孟走了進去。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松脂香氣，是燭火燃了一整夜的味道。

她一語不發地徑直走到案前，垂下眼睫，目光掃過滿桌的木牘簡片，和那只攤開的羊皮卷。

卷上畫著的是井陘道與石邑的相對位置，右上角處圈了一抹朱紅，想來是他選定要建戍守堡壘的地點。

趙脩自她進屋後，視線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見她翻看案上簡牘，也不阻止，只是靜靜留意著她的神色。

小孟垂著眸，緩緩開口，聲音飄渺得像是焚香的一縷輕煙，「智氏守軍、石邑民壯、還有仇由遺民……」

趙脩默默地看著她，眸色愈發沉了。

她眉心微微一擰，「約莫死了上千人。」

趙脩讀著她語聲裡壓著的情緒，沒有急於回應，只是走到案旁，隨手將散落的木牘收攏到一處。頓了片刻，才溫聲道：「阿凝，別往心裡去了，這本與妳無關的。」

他話剛落下，她便猛地抬頭看他，語調漸高，「怎麼會與我無關？是我讓仇由澈去這麼做的！」

趙脩英挺的眉幾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在她面上流轉，沉默了半晌，才道：「慈不掌兵，阿凝。仇由澈這點已經做得比妳好了。」

小孟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地吁了出來，彷彿洩了全身的力氣般垂下雙肩，低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沒把話說完，可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趙脩眼裡，卻比任何話語都清楚。

他想起從前的她，若有什麼委屈，在他面前從不藏著。他會逗她開心，喜歡看見她笑；那是他稍嫌晦暗的少年歲月裡，為數不多的暖陽。

他見不得她難過。

於是，她出嫁送別那日，紅著眼眶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他以為那便是他此生最難受的時刻了。

可如今才知道，最難受的不是她的落淚，而是眼前這個將情緒都藏起來的她，只留給他一張蒼白臉孔的她。

趙脩微微瞇起眼，遲疑了良久才開口，「待此間風波過去，如果……」他喉間不自覺滑動了一下，「妳可以回空同。當日的承諾我必定辦到，往後，妳再也不必涉入這些。」

聽完這番話，小孟緩緩抬眸，定定望住他。

望著他一貫沉靜的眉眼，望著他總是將一切算進掌心裡的神情，她忽然失笑，「你總是如此，什麼都自己做主，從不與我商量。」

趙脩黑曜般的深邃眼瞳，隨著她眸光微微浮動，唇角卻繃得更緊了。

小孟凝著他的臉看了一陣，忽而向前一步，將兩人間的距離驟然收窄，近到能感受彼此氣息。

她微微仰起頭，唇邊仍帶著那般無奈的弧度，輕聲道：「不要再說與我無關了。」

她眨了眨眼，眼裡的光，隨著纖長的羽睫，碎成了點點繁星，「明明我就與你一樣，雙手沾滿鮮血啊。」

一直都是。

石邑是這樣，空同是這樣，代國……也是這樣的。

趙脩的瞳孔微微縮起，幽深的眸底映著的全是她，而他卻一動也不動。

她突然就踮起了腳尖，緩緩將唇貼上他。

那唇軟而微涼，沿著他薄而稜峻的唇線，輕顫地落下細碎的吻。

她想得很累了，如果愛他便是要同墮閻羅，那就一起沉淪吧！

道德不要了，禮法不要了，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只想與你同路。

就像是跌入泥巴坑裡，要是另一個人衣服始終潔白，兩人終究玩得不夠歡快。

非要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彼此，才會酣暢淋漓。

趙脩素來引以為傲的冷靜，頃刻間蕩然無存，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那樣低啞而陌生，「妳再這樣……真不讓妳走了。」

她卻置若罔聞，吻去他最後一絲自制。

趙脩展臂攬住了她，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低下頭，反手扣著她後頸，吻便不再是她的了——他銜吮著她的雙唇，輾轉而入，帶著壓抑了太久而近乎掠奪的力道。

她仰著頸子承受著他猛烈的吻，指尖不由得攥緊他胸口的衣襟，身子軟得像水一樣，全靠他撐著。

就在她快沒了呼吸時，他放過她的唇，輕輕啄著她粉白的臉頰，一路向下，掠過她精緻小巧的下巴，落在她頸窩，溫熱的鼻息都拂在她嬌嫩的肌膚上，帶起一陣陣酥麻，她不自覺嚶嚀出聲。

「阿脩哥哥……」她夢囈般地喚著，語聲帶著尾音，縈縈裊裊。

「嗯。」他的唇貼在她耳邊，聲音低沉若啞，「阿凝，是妳來招惹我的……」

她沒有應聲，只是纖纖手指攀上了他厚實的背脊。

他彷彿得了默許，握在盈盈腰間的大手不安分地向上游移。

小孟倏地一顫，下意識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趙脩低頭，她的衣襟不知何時已被自己扯開，怯生生地露出一截雪白肩頭，底下是細密裹著的素帛抹胸，纏得太緊，只稍稍一碰就疼。

兩人曖昧的喘息聲依舊在寂靜的屋中交纏迴盪，小孟弱弱地扣著他的手，身子還在輕輕顫著。

他閉上眼，平復著粗重的呼吸，與瀕臨失控的自己極力對抗。

過了良久，他才睜開眼，緩緩將她滑落的衣襟拉好。

他微微傾身，輕抵著她額頭，幽亮的眼底滿是疼惜。

「阿凝，我要妳做我的妻。」

他反手包握住她的指尖，一向冷毅的唇角盪開不自知的溫柔，「以空同氏女的名義，嫁給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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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一匹來自數百里外的快馬，馳入新絳，直奔智氏宮邸，送來一份石邑的急報。

「五百精兵！」

智瑤一掌拍在案上，青銅酒爵應聲搖晃，濺出了幾滴酒水。

他怒不可遏，厲聲罵道：「智原就是個廢物！」

這樣還不解氣，又狠狠補了一句，「手底下也全是廢物！五百精兵去剿幾個山匪，竟沒一個活著回來？」

郗疵立於下首，面色沉凝，待智瑤怒氣稍歇，才緩聲道：「據智原來報，萆山上的寨子已成焦土，屍首難辨，公孫朔與趙氏輜車守將皆生死不明，山匪也不確定是否來自中山。眼下趙卿十分生氣，已放了話要親自護送，看誰還敢來截……」

話未說完，智瑤便冷冷哼了一聲，「定是趙脩那竪子！他以為一把火燒了乾淨便沒證據？做夢！」

隨手抄起案上酒爵一飲而盡，再重重擱下，「他要去石邑是吧？我照樣發兵，找他算帳去！」

郗疵心裡陡然一驚，面上卻不露分毫，躬身勸道：「主君所言甚是，臣亦這般以為。」他頓了頓，旋即話鋒一轉，「只是揣度歸揣度，眼下手中沒一件實證。若貿然發兵，反倒讓趙氏將『首禍者死』的罪名，扣到智氏頭上。」

聞言，智瑤眼風便冷冷掃來，「此口惡氣不出，我寢食難安。」

郗疵被那忿忿目光看著，不慌不忙地垂下泛皺的眼皮，伸手自那份急報旁拾起一枚箭鏃。

「主君且看。」

他將鏃頭遞到智瑤面前，在指間緩緩旋轉，道：「大火雖能焚毀許多東西，可這鏃頭卻燒不壞。主君請看這鑄紋形制，並非晉地所有，分明是衛國的。」

「此事怕是另有蹊蹺。」

智瑤接過那箭鏃，擰起眉心，「衛國……？」

這種感覺很不好受，明知被人算計，卻連對方的根底和來路都摸不透。

而從來只有他智瑤找別人麻煩，這一回，倒是有苦難言。

愈想，他胸中怒火愈甚，「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郗疵聽他如是問，趁勢進言：「臣有一策，不拘泥於一地之得失，既可消主君此氣，又不落首禍之惡名。」

智瑤側目，「說。」

「伐衛。」郗疵微微一笑，語氣卻是森然，「不論如何，石邑出現衛製鏃頭，衛國必定脫不了干係。敢在我智氏眼皮底下動刀兵，總要讓他們掂量掂量後果。」

他語聲一頓，又道：「再者，主君月前射得白鹿，此乃稱霸之兆。若乘此聲威出兵伐衛，迫其臣服，則諸侯側目，我智氏威望必更上一層。」

智瑤揚了揚眉，「威震諸國自然是好。只是眼下趙、魏、韓各氏並立，還真說不準他們會不會趁機在背後捅刀子，抄了我們主邑？」

「主君的顧慮正是關鍵所在。」郗疵頷首，再道：「臣的意思是，以四卿之名，出兵伐衛。主君居中調度，可名正言順將那趙脩調離晉陽，遣來陣前。」

他停了停，末了意味深長添上一句：「沙場之上，矛戈無眼。主君還愁沒有扳回一城的機會麼？」

智瑤盯著郗疵，看了半晌，鐵青的臉色終於和緩下來。

他嗤地一聲，重重靠回榻椅上。

唇邊漸漸漾開了笑意，「好啊。」

（第五卷完）

2026.4.28

哇，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寫到第五卷完。

烏龜雖慢，但憑著想寫他們故事的執念，終於也快爬到了終點，有點感動啊～

給自己算一下，好像比較可靠的進度是一季寫一卷呢。那麼最慢最慢，應該今年八月《墨星如故》就會全書完了！

雖然最終卷，還有這麼多故事要說——

✔️四卿攻衛會有什麼變故？

✔️邢雍與晉侯之間的淵源，又會如何左右政局？

✔️韓嫈會怎麼看待趙氏的悔婚？

✔️趙叔光又是與誰下了賭注？

✔️趙脩與智瑤這對宿敵，又會迎來怎樣結局？

但值得慶祝的是，我們脩哥與凝妹終於化解心中藩籬，可以小小甜蜜一下下了。

謝謝讀者朋友們的追讀、喜歡與留言。

到了最終章，深深覺得有你們的喜愛，花花這牡羊女才能堅持不懈的連載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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