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八章奔赴(一)

當石邑的目光都盯在萆山時，草木蔥蘢的井陘道上，有一輛青帷馬車悄然駛過。

沒有旌旗，沒有家徽，一行十數人極其低調地沒入太行深處。

車廂內有些昏暗，稀稀落落透過窗帷進來的天光，明明滅滅地落在趙脩清俊的側臉上。

他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細密如羽的長睫低低覆著，掩去了平日裡謹慎又銳利的目光，只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挺直的鼻梁下，那總是繃緊的唇角，此刻放鬆了下來，叫人看著竟像個孩子般無邪。

小孟忽然想起那個纏綿繾綣的吻，不由面紅耳熱起來，悄悄移開了眼。

自那日推開他後，趙脩沒有再逾越，兩人又恢復了那種上司從使的表面關係。

她並非不喜歡他；相反地，是喜歡極了。

只是，他倆的未來呢？

掀開帷簾一角，小孟側首望向車外。

盛夏長風穿林而過，生生扯下幾片青葉，卷起在空中打著旋；轆轆的滾輪聲在山間裡低低應和，她無端憶起那場紅艷色的別離。

離開趙氏遠嫁代地的那回，她已經收拾過了心情——那是再一次被父親、被在乎的人權衡之下捨棄，傷痛欲絕卻無人能怪罪。

甚至，也強迫自己埋藏對他的愛慕。

可輾轉數載，他們又來到彼此面前，好不容易抽離的那顆心，還要輕易交予他人嗎？

縱然這人，是她從小傾慕的。可人一旦愛上另一個人就身不由己了，便是將自己的心弦放在那人手上，輕輕一撥，喜怒哀樂都隨他。

再來一次，她還能走得那麼決絕嗎？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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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順著崎嶇的山路轉過一道急彎，又往下行了約莫半柱香時間，隨著車身一陣輕晃，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小孟回過頭，才發覺趙脩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雙深邃如幽潭的眸子，正靜靜看著她。

她倒是坦然，唇角牽起一抹微笑，「到了麼？」

卻不知她這副強顏歡笑的模樣，與方才望著山色的失神，落在趙脩眼裡，全成了對仇由遺民的牽掛。

「嗯。」他聲音沉悶，倒有幾分像是初醒的暗啞，辨不出喜怒。

趙脩揭開車帷，率先下了馬車，回過身正欲伸出手，卻見她已搭著白桃攙扶的手臂，身姿輕盈一躍而落。

他遂不動聲色將手負在背後，轉身徑直朝前走去。

小孟四處張望，這是個幽謐的臨澗深谷，周圍古木參天，將日光遮蔽了大半，雖是仲夏，仍透著山裡獨有的陰涼。

谷間深處，隱沒著一座木造院落，小孟隨口問白桃：「這是哪裡？」

白桃低聲回道：「我們影衛在太行山的秘密據點。」

小孟輕輕頷首，又回過頭去看一同前來的親衛們，轉眼間已散去不見蹤影。

她與白桃跟在趙脩身後，步履踏在遍地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隨著與仇由澈約定的時日將近，她愈是坐立難安起來，心裡也著實牽掛二毛，於是她終於忍不住向趙脩開了口，執意要來走一遭。彷彿得要做點什麼，才能抵消心裡的那股莫名焦慮。

原以為他會斷然拒絕，沒想他竟喬裝親自陪著她一路來此。

想到這裡，小孟望著前方那道挺拔身影，心裡好不容易築起的牆，又一點一點塌陷。

這院落佈置得像極山中尋常獵戶住所，可隨著趙脩步入屋內，小孟才發覺裡頭另有乾坤。

牆角一整面粗製的木架上，掛滿了獸皮、獵弓與幾束風乾的野草。但打開隱蔽的暗格裡，全是救急傷病所需的藥物，甚至連各式易容的衣物，也應有盡有。

小孟細細打量了一圈，心中暗自訝異此處備置周全，隨即又想起什麼，擔憂問：「那……這個據點曝光……會有麻煩嗎？」

趙脩望著小孟笑了笑，似是頗為受用她的這份顧慮，「放心吧，過了今日，此處便廢棄不用。況且，仇由遺民不會知道，此地與趙氏有關。」

他走到榻前坐下，語調漫不經心，「別忘了，是孟二公子放心不下，才給的令箭讓仇由澈退到此地。」

小孟微微一怔，隱隱聽出他話語中若有似無的介懷，也不甚肯定。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趙脩絕不會將這把火，引到趙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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萆山上的殺戮，並沒有持續太久。

腹背受敵的智軍，在仇由遺民與管成帶領的趙氏甲士夾擊下，很快便死傷殆盡。

妄想從山道遁逃的智兵，也被管成事先安排看守的斥候一一截殺，務求將這場清剿做到死無對證。

為了湮滅現場，管成與仇由澈得手後，還將這孤嶺上的營寨一把大火給燒了。

沖天的火光吞噬了五百智軍的屍骸，也包括那些死去的石邑民壯與仇由遺民，當然還有公孫朔。

藉著濃煙掩護，兩人帶領部曲遁入了太行山深處。

「仇由公子，之後有何打算？」管成問仇由澈。

這次行動獲得良好戰果，自己帶了兩百人出來，假意遭劫奔逃至石邑時，便已暗中分出數十人潛入萆山設伏。眼下清點所有弟兄，大小輕重傷雖有，卻無一折殞。

可仇由遺民就不同了。

他們大多是僥倖躲過智氏滅仇由的屠刀，卻避不了家人盡喪的日夜陰霾。

於是以血仇為刃，拼了性命也要與智氏算帳。

雖然死傷泰半，但殺了仇人而死未嘗不是解脫，沒死活下來的，彷彿也了卻胸中怨仇，精神反倒抖擻。

仇由澈抬頭見日正當中，又望了眼受傷的部眾，難掩憂色道：「先找個地方休息吧。待天色入暮，再向南行，好避過石邑耳目。」

管成最敬重漢子，此時對仇由遺民也是另眼相看，但宗主有令——此間事了即刻北返，進駐烏勒谷，暫避風頭。

於是他拍了拍仇由澈的肩，語重心長道：「那我們就此別過，保重！」

仇由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就在雙方即將分道揚鑣之際，斥候林鷂快步來到管成身側，壓低了聲音稟報：「頭兒，碰上了宗主身邊的影衛，對方亮了身份，說是有話轉託仇由公子。」

管成側首望了眼仇由澈，道：「公子請留步。」隨後朝林鷂示意，帶上影衛。

沒一會兒，那影衛前來，遞上一支令箭。

仇由澈接過一看，是小孟帶走刻著赤章家徽的令箭無誤，登時喜道：「二公子有話傳達？」

「奉孟二公子之命，」那影衛語聲沉平，聽不出半分波瀾，「前來為公子引路。」

仇由澈眼神驟亮，握著令箭的手緊了緊，重重向影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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