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二章故人(三)

自北堂請安出來，已是薄暮時分。

由於并驍騎仍駐紮在新絳北郊，趙脩並未歇息，而是召其主將徐季與副將管成入宮，與張孟談、張熙父子等，共進晚膳，隨後密議軍機。

小孟則回聶老安排好的正殿偏房住處，親筆寫了一封帛書給仇由澈，並附上令箭信物，交由并驍騎派出的密使，前往空同送信。

數日來隨軍奔波勞頓，小孟著實也累了，沐浴洗漱一番後，便早早歇下。

翌日，天光微亮，她便已醒來。

她心中惦記容夫人的身體，那是長年鬱結於心，導致的脾胃衰敗，正是所謂虛不受補，所以宮中疾醫開的那些名貴湯藥，效用極微。

於是，匆匆用過早膳後，她來到了大膳房，尋了個角落邊的小陶爐親自熬起溫補的藥粥，又細細研擬日常食補方子，準備交代給掌廚的大娘。

小孟正拿著筆，筆桿輕抵著額頭思索著，忽見一名侍婢快步走進膳房，卻是昨日北堂服侍容夫人的年輕婢子。

那婢子脆聲道：「大娘，老夫人吩咐，今日會留主君在北堂用晚膳，請膳房準備主君喜愛的吃食，務必盡心，可不容馬虎。」

掌廚大娘見是北堂的人，不住點頭稱是，「一定，一定。好菡兒，老夫人可有交代，主君喜愛什麼吃食？」

菡兒遲疑一陣，「這個……倒沒說，興許老夫人也不清楚，大娘妳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菡兒眼神不經意飄向角落，這才發現昨日隨同宗主探視老夫人的親從竟也在此，心下略感訝異。

自打昨日見了這孟從使，宮中婢人間皆私語其生得俊俏，唯有幾位年長的僕婦們聽了，語帶保留，欲言又止。

現下，見這孟從使一雙清明目光正望著自己，菡兒到底是情竇初開的年紀，竟爾心生羞怯，雙頰倏地飛紅。

但轉瞬間不知又想到什麼，神色漸趨尷尬，向小孟欠身一禮，便匆匆離去。

小孟正對菡兒的反應狐疑著，眼角餘光卻瞥見大娘邊搓手邊嘀咕：「這可如何是好？」

她不禁好奇問：「大娘，何事犯愁？」

大娘向她望來，一臉愁容道：「從使有所不知，我等皆是這兩年才進宮的庖廚，宗主長居晉陽，我等實不知宗主私下口味偏好啊……連，連老夫人也不知的話，那我等找誰問去？」

小孟望著大娘發愁的模樣，心中浮起的卻是兒時剛進趙宮，與趙脩初相識的那個少年身影，孤獨又堅強。

生母早亡，父親視而不見，嫡母心中無他。

小孟靜默了片刻，便柔聲安慰道：「大娘莫急。」

她放下了筆，朝大娘緩步走去，「小孟隨宗主左右，對他的飲食習慣略知一二。」

大娘一聽，喜形於色，登時向小孟拜了拜，「哎喲，那可要請孟從使指點了。」

小孟笑了笑，點點頭算是接受了大娘的致謝，目光在膳房內流轉了一圈，道：「宗主不喜宴席上那些肥膩的燉肉，若要備肉，將那鹿肉切得薄些，稍稍炙烤即可，再備上一碟青鹽與梅醬佐味。」

她垂下眉眼，隨手擺弄了灶台上的陶釜，「另外，羹湯宜清淡不帶葷腥，做一道薺菜羹便極好。」

這薺菜羹從小自己與他都愛吃，小孟心中暗暗想著。

大娘聽得連連點頭，十足感激，「多謝從使，我趕緊吩咐下去，讓廚子們好生準備！」

小孟微微頷首，大娘走出了兩步，又回過頭問：「那這主食……可有什麼講究？」

她抬眸想了想，道：「蒸粱飯的話……宗主不喜軟爛，大娘切記水不可多，要蒸得顆粒分明、韌彈才好。」

大娘笑了開懷，這下徹底安了心，正要轉身去張羅，聽得小孟開口，「大娘，給老夫人的藥粥做好了，能麻煩妳讓人送去北堂嗎？」

「當然沒問題。孟從使晚點開完方子，交給大娘，日後便由膳房操持就行。」大娘親拍胸脯保證。

小孟見狀笑道：「那就有勞大娘了。」

就這樣，她一會兒待在大膳房，一會兒又往疾醫那處跑，轉眼間又是午後。

趙脩今日與徐季等前往北山大營，亦是整日不見人影，小孟算了算時辰，他回宮後便要應容夫人之邀，直接赴北堂用晚膳了。

想到日裡大娘說她們都是近兩年才來的，那是為什麼？

難道哥哥當初是想帶自己回趙宮嗎？

只是怕自己受世人非議，便宣稱代趙王后自盡已了？

只是為了謊言不被拆穿，便做到這等地步嗎？

眼前隱隱約約有團薄霧，彷彿挺身上前就能穿過那片朦朧，看清他的心思，然而她卻怯步了。

年少時的兩小無猜，情真意切地彼此依賴；庶子養女，倒也算天作之合。

而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趙氏宗主了，她卻和從前一樣，什麼都給不了他。

小孟輕輕吁了口氣，還想這些做什麼呢？

回過神來，自己不知不覺竟又到了膳房中，大娘已經歡天喜地完成老夫人交辦的晚膳，正由僕役們一道道送往北堂。

待眾人離去，她望了眼尚未收拾的案台，不經意發現邊角上還遺留著些糯米粉和甜棗，她起心動念走上前，捲起了衣袖。

她想做棗泥蜜糕。

從前，每當自己有什麼不開心的，吃上一塊蜜糕就能心情轉好。有一回自己爬樹摔下來，哭得好兇，趙脩還偷偷去膳房拿了剛蒸好的蜜糕來哄她。

想著這些事，小孟嘴角微微彎起，手中動作卻一個也沒有落下。

這棗泥蜜糕做工繁複，需得先將紅棗上籠蒸透，細細去皮去核碾成泥，再和入糯米粉中揉捏，最後再放進陶釜慢火蒸熟。

小孟在陶爐前耐心地守著火候，待這熱氣騰騰、透著清甜棗香的蜜糕出籠時，外頭的天色已然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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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提著食盒，往正殿住處走去。

卻在路上遇見白桃，她一口叫住他，「桃子，整日不見你，隨宗主去北山大營嗎？」

「啊？沒有啊。」白桃聽見小孟聲音，立刻回首應道，又覺不妥改口稱：「啊是是！」

小孟秀眉微蹙，問：「到底是也不是？」

白桃這下答得迅速：「是是是。」隨後正色道：「我看阿姊一早就進膳房為老夫人忙進忙出，不敢打擾，這就跟著主子去了。」

小孟輕輕頷首，表示理解了，白桃又嬉皮笑臉問：「好香啊，阿姊做的什麼？」

「棗泥蜜糕，你要吃一塊兒嗎？」小孟作勢要掀開食盒去取。

白桃忙揮手，「不了不了，阿姊妳自己享用吧。阿姊不是要回房嗎？我陪妳走一段。」

「……嗯。」小孟望了白桃一眼，深覺他今日行為反常。

殊不知白桃今日根本沒去北山大營，而是奉了張熙之命，在趙宮內四處散播謠言。

他可是宗主最貼身親近的侍從，有什麼宗主的事他不知曉的？

再加上他生了一張童叟無欺的娃娃臉，趙宮內那些愛扒人長短的僕婦婢子們，還不都給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說什麼都信。

於是，孟從使不過是咱家宗主思念亡妹過甚，才將這麼一個神似君女的男寵帶在身邊的流言，便被他給徹底坐實了。

小孟不知道這些，也沒心思再追問白桃。

因為當她步入正殿庭院中時，一道玄褐色的身影，已然落入她的眼裡。

清冷如霜的月色下，趙脩正坐在庭中石案旁。

一壺酒，一盞杯，竟是在對月獨酌。

小孟怔了怔，下意識環顧四周，原本還跟著她的白桃，卻不知何時已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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