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一章故人(二)

入了內苑闈門，穿過中庭，宮苑春深的盎然景致，便如記憶中那般，落入小孟眼裡。

矗立在前方不遠處的正殿，昔日是趙鞅與容夫人的居所；如今，殿前肅立著的，已全是趙脩的親衛。

甫進內苑便一直隨侍在側的總管事聶老，是個生面孔。

據白桃所說，是兩年多前趙脩遷主邑至晉陽後，派來接管新絳趙宮的心腹。傳言是位年事已高，退下來的趙氏影衛，但任誰也沒有證實過。

趙脩邊走邊吩咐：「聶老，正殿中安排一間偏房，供孟從使暫住。」

聶老的臉雖佈滿歲月的皺痕，但一雙眼炯炯有神，登時道：「是，老僕立即命人準備。」

趙脩微一頷首，目光又掠過眾隨侍宮人，「你們都退下吧。去拜見母親，人多反而驚擾，孟從使及白桃隨我前往即可。」

語畢，繼續沿著迴廊朝林苑深處走去。

小孟的心緒，也在這一迴一折的廊道裡，漸漸沉澱。

一陣輕風拂來，帶有淡淡的清甜氣息，小孟立時便知，那是院子裡的白芍花開了。

趙脩停下腳步，偏頭問：「可要去看看？」

不用說，小孟也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故居，心中不由泛起絲絲酸澀。

但另一股聲音隨之而起。

——又是過去！趙凝啊趙凝，別總是想著過去了。

自兩人重逢以來，他的一言一行，總是輕易地就牽動自己的心緒。

然而會獵之後，她只想將心思放在立空同為氏上。

遲疑了片刻，終是搖頭道：「往事已矣，便不看了罷。」

趙脩聞言，整個側首望向她，眼中意味不明，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隨後領著小孟與白桃再往下走，來到容夫人退居的北堂。

職守院門的侍衛見宗主親臨，當即肅正行禮。

小孟跟隨趙脩步入院中，只見蒼柏挺立，萱草依依。廊下灑掃的僕婦見著趙脩，連忙斂聲屈膝，其中一名年長的婦人已快步入內通報。

趁著在明堂等候的空檔，小孟四處張望，此間她從未來過，倒是新奇。

忽聽趙脩道：「母親近年體虛，雖經宮內疾醫悉心照料，卻未見多大好轉。聽聞孟從使精通醫術，正好為老夫人把把脈。她老人家經不起太多刺激，從使務必謹慎。」

小孟眼波流轉，目光盈盈地落到身側說話的男人身上。

——他還是那般雲淡風輕的神情。

小孟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忽然心中有氣，踮起腳尖就附到他耳邊，用著只有二人可聞的聲音說：「不要，我偏要告訴她，你欺負我。」

趙脩濃密的眼睫扇了扇，沉默了須臾，才不動聲色道：「別胡鬧。」

小孟輕輕哼了聲，別過頭不去理他。

她當然是跟他說笑的。

此番重遇，她發現自己愈來愈了解趙脩，從前那些因為距離過近而看不清的，如今反倒更清楚了。

依他性子，既已做局，斷然不會授人以柄，任由自己跟容夫人相認。

她理會得，只是想氣氣他罷了。

然而，如果她沒有別過頭，定然會發現，她想氣的那個人，嘴角現正微微彎起。

他終究還是將她哄成了會嬌嗔使性的阿凝，而非那個始終客套生分的小孟。

她就是這樣。

真正狠心時是不會說的，便如當初僅留下隻字片語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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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進去通傳的僕婦走了出來，「稟主君，老夫人適才小憩方醒，聽聞主君前來，請您入內閒敘。」

趙脩微微頷首，神色已如常，「母親近年身體欠安，適逢帳下新得一名從使，精通岐黃調養之術，今日正好為母親請脈。」

那僕婦應了聲，隨即望向側身而立的小孟一眼，見是位俊秀少年，不由稍作遲疑。

趙脩見狀，立時道：「孟從使畢竟為外臣，於內室隔重紗為母親搭脈即可。」

那僕婦不疑有他，雖說宮內疾醫為容夫人診視，向來直面無所禁忌；此番想是主上思慮周全，顧念少年外臣身份，遂領命，躬身退入內室整備。

不多時，便有兩名年輕侍婢出來，恭請趙脩與小孟入內。

甫進內室，便嗅得一股幽微的安神檀香，混雜著苦澀湯藥味；窗櫺半掩，透進幾縷午後斜光。

室中坐榻前，已然垂下一道半透的素色重紗。

僕婦掀起紗帷，趙脩獨自步入帷內；小孟則依著外臣規矩，立在幾步開外等候。

趙脩溫和的語聲傳來：「孩兒拜見母親。」

隔著朦朧重紗，小孟看見帳帷內擺著一張矮案，趙脩於案旁跽坐，與容夫人相對。

她望著他們的側臉。

「脩兒有心，獵事方了，便來看望老身。」

是容夫人的聲音。

幾年過去，似乎更顯沙啞，說話有氣無力似的。

小孟一聽，登時便有些鼻酸。

趙脩又道：「母親遠居新絳，孩兒不能晨昏定省，自是時常掛心。春日漸暖，母親身體可覺好些？」

容夫人輕嘆一聲：「差不多便這般了……這次回來，預計待上多久？老身得吩咐膳房做些合你口味的吃食。」

「這些瑣事差宮人們操持就行，母親只管安心靜養，這回孩兒帶了……」

顯然趙脩想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了。小孟下意識撫了撫身側衣襬，作勢正欲上前。

卻聽容夫人話鋒一轉，「我哪能安心啊？你與叔光，當真是一個都不令我省心。這教我日後到了地下，如何去見先主？」

啊？小孟一愣，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她覺得帳紗後趙脩的身形彷彿也滯了滯。

不待趙脩開口，容夫人繼續發話：「你與韓姬的婚事，可是父輩親自定下。韓氏雖在喪中，大定之期仍是可議，你們究竟是如何打算？莫非，兩家私下生了什麼嫌隙？」

趙脩勸慰著：「並無嫌隙，韓氏有其考量，孩兒定會尊重，母親莫要多慮。倒是叔兄，怎麼惹母親煩憂了？」

他倒是很會，提叔兄轉移話題。

小孟心裡正想著，容夫人的心思果然就轉了過去，「唉……叔光他，往日嬉於獵也就罷了，誰知近日竟沉迷於六博遊戲。他的食邑本就不豐，這般入不敷出，遲早被自己敗光！程氏也管不住他，三天兩頭便從外邑成里套了車駕來我這哭訴。」

容夫人本就中氣不足，這番話連聲道出，更是喘了起來，「你說……我這哪靜養得下去？」

趙脩倒是早知叔兄為人，也不驚訝，作勢朝重紗外瞥了一眼，低聲道：「母親息怒，今日有外臣不便多言，孩兒得空再去勸勸叔兄。」

容夫人隨著他的視線望來，仍不忘叮囑：「那是。脩兒，你如今是家主，又是次卿，給他安排個正經職分做做，也好將他拘束點兒。」

「孩兒明白。」趙脩答應下來，隨即道：「母親便是思慮過甚，這才沉痾難癒。孩兒今日帶來的孟從使，於醫理食補頗有獨到之處，不如讓他為母親瞧瞧？」

容夫人見趙脩一口應允，心情登時好上幾分，「也好，那就勞煩孟從使。」

說著，侍婢在重紗外置妥蒲墊，小孟穩住心緒，上前幾步跪坐於墊，壓低了音嗓道：「小孟見過老夫人。還請老夫人伸出手，容在下為您診脈。」

不一會兒，一隻顫巍巍的手，自紗帷垂處探出。

那手枯黃滄桑，滿佈細密皺褶。

小孟斂眉凝神，抬起三指，緩緩搭了上去。

指尖觸碰到那乾薄微涼的肌膚時，她心中像被什麼揪了一下，眼眶裡就有淚水在打轉。

她很小的時候，生母便去世，後來父親也離開了。來到趙氏，容夫人膝下無女，一直待她如親生。

小孟抿緊了唇，極力克制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位小從使的手好冰涼啊，比老身的還涼。」

容夫人目光透過紗帳望了過來，小孟忙垂下頭，咽下喉間哽塞，低聲顫道：「老夫人脈搏沉細、往來艱澀，此是肝鬱氣滯、情志不暢之症。」

小孟輕顫著收回手，握了握指尖，垂首沉聲道：「在下為老夫人擬幾方湯藥，日常飲食亦會給膳房調理建議。」

「有勞小從使。」容夫人道。

趙脩隔著重紗，看著她傷心又慌亂的神情，眸光微爍，喉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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