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百章故人(一)

此番四卿會獵，以智瑤喜獲白鹿祥瑞，終至圓滿落幕。諸卿各歸主邑，忙起新一輪消化所得之地的競局。

趙脩雖將趙氏主邑遷往晉陽，但新絳趙宮宗廟仍在，加之容夫人年事已高，不耐晉北氣候苦寒，遂一直留居新絳。

於是會獵事了，趙脩未即刻北返，而是暫往新絳趙宮；一則探視嫡母以盡孝道，二則就近坐鎮，指揮接收新地事宜。

小孟自入了宮門，一顆心便懸了起來。

這裡曾是她無比熟悉的地方，可如今她卻不自主地斂了斂衣襟，將自己瑟縮在這身從使裝束之下。

趙凝已死在了代地。

如今回來的，只能是小孟。

她心中如是想，下意識就把頭垂得更低。

她不知道的是，趙脩早已將宮中護衛侍婢換了大半，尤以打理內苑者為甚；如今能識得她面熟之人，恐怕也只有容夫人身邊幾名年長的僕婦了。

行過外庭，跟隨趙脩踏著青石長階而上，步入政事堂，她的心中恍然升起一股荒謬之感。

當年明明是他擅自決定，一點兒也沒跟自己商量；而如今，卻是自己在陪著他演這齣欺瞞藏匿。

可時局早已物換星移，倘若不是哥哥的謀劃，自己又該如何面對這世上的流言蜚語？

甚或回到最初，子峘沒有向趙氏提親，哥哥沒有策劃那場謀殺，那下一個被競逐洪流沖毀的，會不會是趙氏？

怎樣是對的？又什麼是錯的？於選擇與結果之間的揣度，在她心中攪成一團，直至如爛泥般，分不出你我。

「張叔，我引介一下，這位是空同的二公子。」

趙脩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響起，猛地驚醒兀自出神的小孟。

張孟談早已在政事堂等候，聽聞侍從通報宗主來歸，便起身相迎；卻見一名清俊雅致的少年公子，與張熙一起，隨趙脩步入堂內。

老練如張孟談，在見到小孟面容的那一刻，眼神也不由直了直。

「真像啊……可惜是名男子。」

他暗嘆了聲，心底卻是一片悵然。

待思及趙脩那聲「張叔」——平素裡政事堂議事，趙脩向來只以「張公」相稱。這等微時稱謂，倒像趙脩並非單純與自己論及公事。

可茫然四顧，偌大的廳堂中，分明只有趙脩與自己父子，以及眼前這位少年。

精明如他，瞬間推測出了一種可能，關於這位眼熟公子的真實身份。

他倏地扭頭望向趙脩，眼中盡是震驚與詢問。

直到趙脩對他輕輕頷首。

張孟談心中大震，目光緩緩落回小孟身上。

只見他雙唇微動，眼底隱隱泛著淚光，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董安于與自己是故舊至交，當年為趙氏不惜犧牲，唯一的女兒又客死異地，午夜夢迴時，每每令自己黯然神傷。

如今見故人之女活生生立在眼前，張孟談內心一陣百感交集，既喜且憂。

喜的是，董公之女尚在人世，他日九泉之下，不至於無顏面對老友；憂的是，這代趙王后未死，趙氏宗主撒了這瞞天大謊，要是暴露了出去，只怕引來內憂外患。

然而他不愧是久經風霜的趙氏家宰，心情激動過後，整裝斂容朝小孟深深一揖，淡定道：「見過公子。敢問宗主，空同是……？」

小孟見張孟談向自己行禮，連忙躬身還了一禮，「見過張公，晚輩不敢當。」

趙脩深深看了張孟談一眼，確信他已明白，才笑著道：「張叔有所不知，仇由滅國後，遺民聚之空同；此處位於晉齊衛三地之界，是衛君暗中扶植的勢力。」

「啊？」張孟談微感詫異，未想趙凝竟與此勢力有關，他思索一番，試探問道：「宗主是想藉仇由之手，制衡他卿麼？」

趙脩微微一笑，未置可否，逕自走到案後，坐了下來；張氏父子與小孟見狀，也紛紛就座。

「此次會獵，東陽之地已明確劃入趙氏版圖，邯鄲素有傅衡經營戍守，自是無虞。唯新取之中行氏舊地蒲城一帶，孤懸於新絳西北，還請張叔派人妥善經營。尤以呂梁山古道，接通晉陽，務必疏通整備。」

張孟談邊聽邊頷首，寥寥數語，他已讀出年輕宗主的弦外之音。

此新得之地，緊鄰晉國都城圈，位於呂梁山脈南端邊緣，與汾河谷地交界；地勢崎嶇，易守難攻，且遠離聯絡晉中晉北的主要幹道。

要知道當前從都城新絳往晉陽，除了沿著汾河谷地官道向北外，別無他途。而這條大道，如今完全是敞在韓氏與智氏的眼皮底下。

趙脩要經營呂梁山古道，從新絳西北飛地直通晉陽，這是要將此處視作日後戰備之途啊！

張孟談旋即肅正了神色，拱手道：「老臣明白。稍後便著手安排，定將此地經營妥當。」

趙脩點點頭，「有勞張叔。」又望了眼小孟，繼續向張孟談道：「智瑤欲將石邑控制在智氏手裡，以牽制趙氏，晉侯親使卻百般挑撥我與智氏相爭。所以我想，石邑不宜明爭，擬借空同之手引起紛亂，我等再藉口駐防，張叔以為如何？」

張孟談又問了詳細，君臣一番推衍，終於定案。

趙脩朝小孟道：「煩請二公子提供令箭與書簡，交由密使前往空同傳話，如此可好？」

小孟聞言，當即領命，「是，稍後備妥，自當遞交宗主安排。」

趙脩頷首笑道：「那今日便議到這。」他站起身，對張孟談說：「我先去拜見母親，你們父子多日未見，好好敘敘吧。」

「我……我也一道去……」小孟情不自禁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不妥。

趙脩看著她，心中略一沉吟，已有了計較，遂溫聲道：「也好，那便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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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人離去，張孟談與張熙也步出了政事堂。

張孟談行了幾步，見四下無人，隨即壓低聲音問：「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給我仔細說來！」

張熙自然懂得，當趙脩主動將小孟帶到張孟談跟前介紹，便是不再對這位家宰有所隱瞞。

於是他將趙脩如何授意放出代趙王后自刺而亡的消息，趙凝如何在夏屋山上不告而別；以及趙脩苦尋兩年，終於在空同找到趙凝下落，又以從使身份將其留在身邊等等，都跟自己父親交代了。

張孟談擰起眉頭道：「此事可大可小，若君女尚存被坐實，趙氏信譽可就大打折扣。信譽這種東西，平日裡看似無用，但在關鍵時候，卻能左右戰局。」

他逕自陷入沉思，忽爾又問：「那宗主為何要隱去君女身份，謊稱她死了呢？」

「這……這……」張熙忽然覺得自己口齒十分不伶俐，不知該怎麼回答。

張孟談看著兒子這副窘迫模樣，神色不禁黯了黯。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與趙鞅、趙脩父子於書房商議代王求娶君女一事，趙家父子貌似還為此吵了一架。

腦中忽地浮現一個荒唐的念頭，他大感震驚，低聲喝道：「你給我從實招來！」

「就……就……怕君女擔上罵名吧……」張熙囁嚅道。

「還有呢？」

「還有……還有就是……」張熙豁了出去，「就是父親您想的那樣！」

張孟談倒吸了口氣，「胡說！就算他二人並無血緣，但在宗法上，這是亂倫啊！」

「啊？也許……也許是我想錯了。」張熙見父親動怒，連忙自己擔錯，「但……反正，反正宗主才放出假消息嘛！」

張孟談嘆了口氣，輕輕搖頭，「便是如此，他才給人家韓氏碰了個軟釘子嗎？」

「也不全然是。」張熙解釋著，「父親有所不知，那段規分明是牆頭草，孩兒覺得，若韓氏退了親也好……」

「夠了。」張孟談手一擺，打斷了他，「如今君女身在趙宮，雖做男子裝扮，但熟識她的大有人在，萬一亂嚼舌根傳了出去，對宗主、對趙氏都不好。」

他思索半晌，才道：「熙兒，事已至此，如何都要抵死不認。你身為宗主親衛正，需暗中留意宮內風聲，只要有一點苗頭，索性便說宗主思念亡妹之故，身邊才帶上這麼一個神似君女的從使。」

「好。」張熙連忙點頭。

也是，與其防堵否認，不如主動拋出一個「真相」給眾人，好迷惑掩蓋那個不能說破的秘密。

花花碎碎念：

前幾天收到大家告白最喜歡的角色，花花都收到了，好開心哦！

趁著出國前趕緊更新新章。

元宵，也就是上元節快到了，在此也獻上美美的賀圖給大家。

祝福大家幸福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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