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神不才 - 章之十一白夜祭（三）

「這些人真的痛恨那位半魔將軍嗎？」阿問困惑出聲。

只因他們的神情中並無一絲憤恨，而那樂音像戰曲，更似祭歌，混著風聲與鎖甲輕響，彷若一片無詞的哀調。

「他們這是在……祭奠？」就連姜離也提出了一樣的看法。

「眼見雖不一定為真，但興許還是比傳聞更為可信些吧……」君悅道。

「誰知道呢。」最後接著第五香一句輕言。

只有李皓默然望著隊伍，一雙眼眸無悲無喜，令人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將軍為何不說話？」阿問轉頭，「莫非是同為武將，有所感觸？」

她這一問，其餘人也紛紛側首望去。未料，李皓的回答卻與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剛剛說，他們是涼城的遺民吧。」

阿問點頭，「嗯？」

「既是遺民，遷居至此，便代表當初的半魔將軍並沒有守護好這些人的故土，那麼他又如何擔得起他們的追思與懷念？」

「欸……」阿問聞言一頓，後卻不禁嘀咕：「您這話說得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還驚訝你這種人也會因這樣的場景而動容呢，原來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戰李皓啊！」姜離道。

李皓聽出了她話中的嘲諷，卻難得沒有和她吵架的興致，僅是斜了姜離一眼便又將目光重新放回循街而行的人們。

再等一會兒，可以看見遠遠的尚有一匹無人騎乘的黑馬行在隊伍中央，在牠後方則是一頂垂著簾幕的轎子。

姜離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問：「那匹馬應是象徵半魔將軍的坐騎吧？那麼轎子又是給誰坐的？」

「嗯……新娘？」

「……啊？」

聽到這突然冒出來的「新娘」二字，不只姜離，其他人也俱是一愣。

「我們剛剛不還在說這看起來像祭奠嗎？怎麼突然又被妳說得這麼喜慶了？」第五香道，顯然連他也摸不清楚自家妹妹的腦袋是怎麼運作的。

「你們看嘛，有馬、有轎子，還有這麼多人，看起來不就像是一個迎親隊伍？」

……不說還好，但被她這麼一說，看起來倒真像有這麼一回事。

但……

「你們看過這麼死氣沉沉的迎親嗎？」君悅在旁不緊不慢地提醒了他們。

對話一度偏離原本的方向，馬匹和轎子也在緩緩前行中來到坎風樓底下。空中仍是飄著白點，輕輕落下，在轎頂積了一層薄雪。

阿問的視線被半空中的白點牽引著，有一瞬間覺得當中似乎混入了像是棉絮般的東西，但因為和白雪相差無幾，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不過就算是棉絮，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也就是在她這麼思索時，狀況發生了。

在這樣肅穆的氣氛中，轎子簾幕忽然一動，下一刻，有顆頭探了出來，樓上他們剛注意到，樓下的人便已然發出了驚呼。

「啊！」

「轎子上有人？！」

「怎麼會有人？這小孩什麼時候上去的？」

「快、把他捉下來！」

只一下子，原先靜默前行的人們便亂成了一團，隊伍被迫停下，位在轎子旁的幾人紛紛試圖把那人抓下來，但他身形嬌小，搶在他們上轎前便自己從窗戶爬了出來，一骨碌爬到了轎頂上。

就如他們說的，那人是個小孩，一身白衣白髮，臉上帶的面具幾乎遮住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一邊躲那些人的同時還一邊嚷嚷著：「大膽、大膽！」

「你才是個大膽的小鬼！竟敢在白夜祭搗亂，還不快給我下來！」有一人氣急敗壞地喊著，想當然──沒有起到半分效果。

那個小孩從轎子裡爬到轎子外，再從轎子外鑽到轎子內，最後一次出來時，乾脆一躍而起、躲過接連撲上來的大人們，不過這也就算了，他跳起來後，甚至在了半空浮了浮，像用飄的一般，往前移動，最終落在了那匹黑馬的背上。

雖然個子小，但站在馬背上的他，此刻卻得以居高臨下，俯視著底下的所有人。

「大膽！」又是這兩個字，明明看著只有孩子那般高，嗓音卻深沉低啞，不似孩童。而他的下一句，才是真的震驚了在場所有人。

「我──乃半魔將軍！爾等見了還不快跪下！」

「你是半魔將軍？！」

「他是半魔將軍？！」

坎風樓上下，同時表現出了十足的詫異。

「不……那個小妖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半魔將軍吧……」君悅無語地往阿問看去一眼。另一邊，李皓的眼神也同樣毫不留情地展現出對阿問智力的鄙夷。

「那可不好說，傳聞中半魔將軍可不就是一身白衣、戴著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哥哥你說是吧！」末了還不忘拉上個人附和自己。

只不過第五香卻並未應聲，而是盯著那個站在馬背上的小孩，神情像是正在思量什麼。

「哥哥？」

「嗯？」直到被叫了第二聲他才有了反應

「忘川主那麼專注的在看那小孩，末不是也覺得阿問說得有那麼一點可能吧？」姜離問。儘管她心裡其實更認同君悅的話，可對她來說，若半魔將軍還活在世上，那反倒是件更好的事。

沒想到第五香竟也不否認，而是笑笑說一句：「想知道他是不是半魔將軍，親自確認一下不就行了嗎？」

確認？姜離可不知道怎麼確認。

只不過……她總覺得第五香這話說得別有深意。

「那好，我們這就下去，否則光站在這看多沒參與感。」阿問立時道，聽語氣倒更像是去湊熱鬧的。

「我與妳去吧。」想了想，姜離仍是決定聽他所說，下樓近些看看。

話剛說完，眼尾餘光卻瞥見底下閃過一抹異色……那兒似乎有一盞骨燈，燃著和別人不一樣的火焰。

「走吧姜離姐姐！」

可沒等她看清，阿問便已拉上了她，其餘幾人沒有意見，便也跟著她們一道下了樓。

不出所料，坎風樓外果然擠滿了人，撇除循行隊伍本就人數眾多，異狀發生後，在場也聚集了不少單純圍觀的群眾。

雖有阿問在前開路，但姜離仍是費了些力氣才隨她擠到前頭，未曾想，視野好不容易才剛稍微開闊些，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幅骨燈飛越半空的景象。

人群之中，不知何人竟丟出了手中的骨燈，且目標不是其他，正是人在馬背上的那個小孩。

……是那盞火焰顏色和別人不一樣的骨燈！

姜離雙目一睜，這下可是確定自己剛才沒看錯了，但……那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事情發生得比之前更為突然，在場眾人竟無一反應過來，倒是那個被當作目標的孩子本人，在馬背上墊腳晃了兩下後險險閃過了骨燈。

姜離方替他鬆了口氣，沒想到骨燈沒打著他，卻驚了他腳下的馬。受驚的黑馬嘶鳴一聲，前腳驟然抬起，他本該就這樣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可說時遲那時快，有一人居然在那孩子摔下來之前，飛躍至隊伍中央接住了他！

「阿問怎麼就到那兒去了？」

後方傳來第五香愕然又無奈的嗓音，望著前頭接住孩子的阿問，姜離心中亦是一陣吃驚，頓了一頓才赫然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辦──

「欸──怎麼連妳……怎麼連姜離也跑出去了？還嫌不夠亂啊？」心知叫是叫不住她了，第五香隨即轉頭對君悅道。

君悅也沒料到行事素來還算穩重的姜離會突然跑過去，不知她是想做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是該追還是不該追。

混亂之中，有道長嘯毫無預警地響起，震耳欲聾，轉瞬之間便重新拉走了幾乎所有人的注意。

而後便是一隻巨獸從天而降，混濁的雲氣盤旋流淌，身形魁武的男人站在巨獸上頭，眸子一掃，沉著嗓道：「一群賤民，見了本王，還不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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