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靈魂倒數》第二章：殘影

「媽，不要哭了。」

我忍不住伸手想擦去媽媽的淚水，手卻穿透過去。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媽媽帶來的菊花香。

林醫生正在檢查監測數據，嘴裡念著專業術語。

她手上的佛珠突然晃動，發出清脆聲響。

她微微皺眉，下意識看向我所在的位置，卻又很快移開視線。

佛珠又響了一次，這次更清脆。

「今天數據很穩定，」她對我媽說，「要有信心。」

她的聲音溫柔卻專業，「腦部壓力已經開始下降了。」

我看著病床上的自己：

臉色蒼白，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床頭掛著點滴，藥水一滴一滴落下，節奏和心電圖的聲音完美同步。

窗外的銀杏葉飄落，一片剛好落在窗台上，金黃色在陽光下異常耀眼。

「你說他什麼時候會醒？」

媽媽問，聲音哽咽，「已經三天了。」

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額頭，「怎麼還這麼冰？上次量體溫才三十五度多一點。」

「病人的意識狀態我們還要再觀察，」林醫生翻看著病歷，「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體溫。」

她按下溫度控制器，「奇怪，明明暖氣開著，怎麼房間還是這麼冷？」

護士推著推車進來更換點滴，順手打開了電視。

新聞正在播報天氣：

「今日氣溫攝氏二十五度，秋高氣爽...」

房間裡卻寒氣逼人。

我的注意力被桌上的相機吸引。

走近一看，LCD螢幕還亮著，電池顯示還剩下一格。

最後一張照片停在銀杏林的畫面：

金黃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耀，濾鏡完美捕捉了逆光的氛圍。

但照片邊緣有一個模糊的黑影，像是某個人的側影。

「阿姨，這是他的相機嗎？」

林醫生注意到了桌上的相機。

「對，」媽媽擦了擦眼淚，「警察在事發現場找到的。還好相機沒摔壞，裡面的照片都保存著。」

她撫摸著相機，「他最喜歡拍照了，從高中開始就迷上攝影。常常為了找角度爬到很高的地方，我總是擔心...」

話沒說完，眼淚又流下來。

我記得媽媽總說我太拼命，為了一張好照片可以等上一整天。

去年在玉山等日出，凍得直發抖還堅持要完成拍攝。

那張照片後來得了獎，被放大掛在客廳。

林醫生拿起相機，似乎想查看什麼。

她的佛珠又響了，這次特別響亮。

她的手突然一抖，相機差點掉落。

螢幕畫面快速閃動，掠過幾張照片：

銀杏林、山路、天空，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怎麼了？」

媽媽問。

「沒事，」林醫生放下相機，神情有些異樣，「可能是太累了。」

她看了看手錶，「我待會還要查房，有什麼狀況請隨時按鈴。」

她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

「阿姨，這些照片...都是他在事發前拍的嗎？」

「應該是吧，怎麼了？」

「沒什麼，」她遲疑了一下，「只是...算了。」

走出病房時，她回頭望了一眼，目光似乎正好和我對上。

但下一秒，她就搖搖頭走開了。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得凝重，手指不停撥動著佛珠。

我再次望向病床上的自己。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努力回想那天的情景：

天氣晴朗，我背著器材去銀杏林。

找到一個完美的角度，正要按下快門...

腦海中閃過幾個片段：

刺眼的陽光、飛舞的落葉、失重的感覺...還有尖叫聲。

等等，尖叫聲？

是誰在尖叫？

這些記憶像是被打碎的鏡子，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每次想要深入回憶，頭就會一陣暈眩。

媽媽收拾了一下東西，準備去買晚餐。

「兒子，」她撫摸著我的手，「你要快點醒來啊。明天是你生日，我給你買了新的濾鏡。」

我想說些什麼，但聲音卻傳不出去。

只能看著她緩緩走出病房，背影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

三天，她在醫院守了三天，寸步不離。

房間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

窗外的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遠處的銀杏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神秘，樹影婆娑，彷彿在呼喚著什麼。

收音機裡又響起那首《倩女幽魂》，歌聲迴盪在空蕩的病房。

不知為何，這首歌總是在循環播放。

我走到窗前，想起以前看過的鬼故事。

難道我現在...不，不可能。

我還能感受到，能思考，能行動。

一定是昏迷造成的幻覺。

「叮」的一聲，護士站的鈴聲響起。

我聽見林醫生和護士的對話：

「605房的溫度又降下來了。」

「再調高一點暖氣吧。」

「可是已經調到最高了...而且你看這個心電圖，有一些異常波動。」

「會不會是儀器故障？」

「不像，我總覺得...」

林醫生的腳步聲漸近，她手上的佛珠又開始作響。

這次，她停在門口，神情凝重。

她盯著病床，又看了看窗外的銀杏林，似乎在思索什麼。

我注意到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冊子，封面泛黃，像是很老的佛經。

她翻到某一頁，又看了看我的病床。

突然，桌上的相機自動開機，螢幕亮起。

照片快速翻動，最後停在一張我從未見過的照片：

陽光下的銀杏林中，清楚地站著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

人影回頭，面容模糊，但似乎在微笑。

背景裡，一片巨大的銀杏葉正在飄落。

林醫生倒抽一口氣，她的佛珠啪地一聲斷裂，灑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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