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淡水夜語》第二章〈古鏡〉

那面老銅鏡最近有些不對勁。

門框上原本泛黑的鏡面開始顯現出古怪的光澤，有時甚至能看見一些不該出現的倒影。

自從上週開始，鏡子就變得特別明亮，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蘇醒。

「要擦擦看嗎？」

我拿著抹布問阿公。

「別碰它。」

阿公放下手中的招牌，嚴肅地說：

「那面鏡子最近醒了。」

「醒了？」

「看到對面的福利餅店了嗎？」

阿公指著街對面，「那裡在1925年到1945年間是間照相館，叫『淡水寫真館』，老闆山田一郎是從大阪來的。這面鏡子，就是他留下的。」

阿公翻開一本舊帳簿，指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間兩層樓的日式木造建築，正對著福佑宮側門，門口掛著「淡水寫真館」的招牌，一個穿著和服的中年人站在門前，手裡拿著一台老式相機。

「那時候淡水很熱鬧，山田先生的照相館生意特別好。他用的是從大阪帶來的名牌相機，技術也好，很多富商和仕紳都指名要找他拍照。」

阿公說著，又翻出幾張老照片，「你看，這些都是他拍的。」

照片裡有穿著旗袍的仕女、西裝筆挺的紳士、穿著學生服的年輕人。

每張照片的構圖都很講究，背景都是精心設計的日式庭園。

「山田先生不只是個攝影師，他還懂很多古老的法術。」

阿公指著鏡面上的符文，「這些不是普通的花紋，是日本神道的御守咒文，專門用來安撫和引導亡魂的。」

「為什麼照相館需要這種鏡子？」

「因為相機不只能拍活人。」

阿公壓低聲音，「山田先生發現，有些人來照相時，相片上會出現看不見的人影。後來他才知道，那些都是已經過世的親人，特地來和家人合影的。」

我仔細看著鏡子，發現那些看似隨機的斑駁痕跡，確實組成了某種神秘的圖案。

在夕陽的映照下，那些符文似乎在微微發光。

「1945年8月，戰爭結束前夕，日本人開始撤離淡水。山田先生來找我，說這面鏡子必須留在這裡，因為淡水還有太多未完的故事。」

「他為什麼選中我們店？」

「因為我們家在福佑宮旁邊。這裡是淡水最熱鬧的地方，來來往往的人最多，包括那些...看不見的人。」

正說著，鏡面突然閃過一道微光。

我看見鏡中倒映出照相館的模樣，一個穿和服的身影正站在門口擺弄相機。

「來了。」

阿公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是一台1940年代的德國蔡司相機，「這也是他留下的，說相機和鏡子是一對的。」

夜幕低垂，街上的遊客漸漸散去。

突然，對面的牆上浮現出照相館的輪廓，一個穿著和服的老人站在門口，手持相機。

他的身影有些透明，但動作異常優雅。

「山田先生。」

阿公向他點頭。

老人報以微笑，開始架設相機。

接下來的景象令我震驚。

透過鏡子，我看見無數穿著不同時期服裝的人影，正排隊等著拍照。

有穿著清朝服飾的官員、日治時期的學生、早期的碼頭工人，甚至還有穿著現代服裝的年輕人。

「他們是...」

「都是在淡水留下遺憾的人。」

阿公解釋道，「有些是在戰爭中倉促離開，有些是意外身亡，有些則是離鄉多年未歸。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生前沒來得及留下照片。」

我看著山田先生專注地為每個人拍照。

他的動作很快，但對每個人都很客氣，會幫忙調整姿勢，甚至替一些拘謹的老人整理衣領。

「最特別的是，」阿公指著排隊的隊伍，「有些人是來和家人合照的。」

果然，我看見幾個穿著現代服裝的人走進照相館，他們身邊跟著一些模糊的身影。

等到相片沖洗出來的時候，那些模糊的身影竟然變得清晰了。

「所以這面鏡子...」

「是讓他們能被看見，被記住。」

阿公說，「山田先生相信，每個人都該有一張像樣的照片。這是他的堅持，也是這面鏡子的使命。」

照相館的影像持續到天亮前。

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山田先生收起相機，向我們深深鞠躬。

在他消失前，我似乎看見他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雖然山田先生回日本後就過世了，」阿公看著漸漸恢復平靜的鏡面，「但他的心願一直留在淡水。只要還有人需要被記住，他就會回來。」

我望著對面的福利餅店，現在看來，那棟建築似乎還留著一些往日的痕跡。

在晨光中，我依稀能看見一塊舊招牌的影子，以及一個溫和的老人，永遠站在門口，等待著下一位需要被記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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