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城市夜語》第四章：北宜隧道

半夜的雪山隧道特別安靜，我開長途貨車，每週往返台北宜蘭。

行車紀錄器顯示晚上11:47，正是所謂的鬼時段。

老司機都說，這段時間的隧道有些規矩：

不要看後照鏡、不要理會路邊攔車的人，更不要回應對講機的雜音。

過隧道時如果聽見異常的引擎聲，千萬別減速。

同事交接時會特別準備一些東西：

大悲咒錄音帶、平安符，最重要的是不能在收費站前接任何電話。

「有些號碼一接起來，就再也開不出隧道，」老張是這麼說的。

他開了二十年車，見過太多無法解釋的事。

那天是農曆七月，我載著一車民生物資從台北往宜蘭。

頭城那邊正在辦中元普渡，貨要趕在天亮前送到。

進隧道前突然下起大雨，雨刷都趕不上雨勢。

外頭溫度顯示27度，卻詭異地起了一層霧。

坪林收費站的票亭特別暗，收費員的臉隱沒在陰影中，遞票時的手冰得嚇人。

我注意到她胸前別著的名牌上寫著「暫代」，但字跡模糊得看不清楚。

進入隧道後，四周異常空曠。

平常一定會遇到的遊覽車和轎車都不見蹤影，連路邊的反光導標都像是被霧氣吞噬。

最詭異的是，明明開了這麼多年，我竟然記不得這段隧道有這麼長。

車上的收音機開始出現雜訊，混雜著細碎的說話聲。

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後照鏡裡，一輛舊式白色Toyota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車後，車頭燈特別刺眼，燈光中還帶著一絲詭異的紅色。

車牌號碼很眼熟，讓我想起幾年前的新聞報導。

那是六年前的農曆七月，一整車返鄉的大學生在這段隧道出了車禍。

白色Toyota失控衝破護欄，正面撞上對向來車。

事後警方在現場發現詭異的痕跡：

方向盤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司機在極度恐懼中留下的；後座發現五個書包，但現場只找到四具遺體；最奇怪的是，行車紀錄器的影片完全看不到對向來車，彷彿撞上的是一團黑影。

後照鏡中，那輛白車越開越近。

我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年輕人，臉色慘白，雙手緊握方向盤。

更詭異的是，他的身後依稀可見其他乘客，全都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

最後一排好像還有個人影，但看不清楚臉。

對講機突然響起：

「前面的貨車請減速，有人要上車...」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刺耳的雜音。

訊息重複了三遍，每一遍的聲音都比前一次更加扭曲。

我記得老司機的叮嚀，緊盯著前方的路，不敢看後照鏡。

但引擎轟鳴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像是金屬扭曲的聲響。

空調出風口飄來一股汽油味，混合著某種像是燒焦的氣味。

車內溫度開始驟降，我看見自己的呼吸都變成白霧。

終於快到隧道出口時，白車突然加速超車。

車子擦過我的貨車時，我聽見年輕人的聲音：

「對不起，我們趕著回家...還有一個人在等我們。」

引擎聲漸漸遠去，但我聽見後座傳來細微的說話聲，像是有人在唸著名字：

「張志明、李小華、陳大慶、王美玲...」

正是那次車禍的死者名單。

但新聞上明明只有四個人，為什麼我聽到了第五個名字？

等到出了隧道，我緊急靠邊停車。

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露出一輪詭異的月亮。

後照鏡裡，隧道的入口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紅光在閃爍。

我發現貨車的左側有一道刮痕，但不是擦撞造成的，而是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

過了幾天，我在停車場整理車廂時，發現後座有個舊書包，上面繡著「北一女劉姿婷」。這名字我怎麼這麼熟悉？

回家查了新聞才想起來，劉姿婷是那次車禍的目擊者。

她在路邊等便車時，目睹了整個過程。

但警方找她做完筆錄後，她就離奇失蹤了。

據說是壓力太大，選擇輕生。

但她的遺體始終沒有找到。

報了平安後，同事告訴我：

「你運氣好，每年七月都有司機在那段隧道遇到這種事。更慘的是，有些人忍不住回頭看，結果發現後座坐了整車的『乘客』。有人受不了嚇暈了，有人直接開進對向車道...」

話沒說完，我的手機突然收到一則簡訊：

「謝謝你沒有回頭。下次見。還有，可以幫我把書包還給我媽媽嗎？她一直在等我回家...」

發信人是一串亂碼，時間顯示是六年前的今天，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當我找到劉姿婷的家人，她媽媽看著書包愣住了。

「這是我女兒的書包沒錯，但警方說已經在車禍現場燒毀了...」

她翻開書包，裡面有一本日記本，最後一頁寫著：

「那天晚上，我不該上那輛車的。他們說要帶我一起回家...」

從那以後，每次進隧道，我都會刻意關掉收音機和對講機。

但有時還是會聽見引擎的轟鳴聲，和年輕人說話的回音：

「對不起，我們趕著回家...」

最近，隧道又開始施工了。

工人說在護欄後面發現了一具白骨，旁邊有個破舊的學生證，日期是六年前。

而更詭異的是，每到農曆七月，總會有人在深夜看見一輛白色Toyota，載著幾個年輕人，在南港往宜蘭的路上遊盪。

他們好像一直在找什麼人，或者，是在等什麼人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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