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迷霧月台》第四章：陌影

夜裡，我發現自己總是在同樣的路線遊蕩。

從家裡到巷口的便利商店，再到轉角的公園，像是被無形的界線所限制。

即使試圖走得更遠，身體也會不由自主地回到原點，彷彿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

唯一特別的是，每當聽見火車的汽笛聲，腦海就會浮現通往阿里山的山路，那種強烈的召喚感既令人害怕又無法抗拒。

公寓樓下的早餐店最近換了新裝潢，老闆娘忙著張羅著。

店裡的牆上新掛了一台液晶電視，但畫面總是不時閃動，特別是到整點新聞時，畫面就會出現大片雜訊。

我坐在角落的長椅上，看著晨光漸漸驅散夜霧，一群學生魚貫而入。

「欸，最近公寓好冷喔。」

一個戴眼鏡的女學生說。

「對啊，冷氣都沒開，卻冷得像冬天。」

她的同學縮了縮脖子。

「聽說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老闆娘打斷她。

「可能是天氣的關係，」老闆娘搓著手，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我坐的位置，「這陣子確實怪怪的，連小黑都一直叫。」

「前幾天不是還通電話要收房租？」

另一個學生問。

「對啊，定期轉帳的，每個月都自動扣。」

老闆娘轉身擦拭櫃台，「只是......算了。」

我望著自己的倒影，或者說，應該要有倒影的玻璃。

樓上的房間已經積了厚厚的灰塵，媽媽偶爾會上來打掃，但總是匆匆離開，像是害怕面對什麼。

房間裡的時鐘永遠停在那個下午，秒針一動也不動。

李威下班後經常繞到這條街。

今天又見他站在便利商店前發呆，手裡拿著一疊照片。

是我們以前一起去阿里山拍的，那時天氣晴朗，沒有這麼多霧氣。

照片中的山嵐輕薄如紗，陽光透過雲層，在鐵軌上灑下斑斕的光影。

「學弟，」我試著喊他。

他緩緩轉過頭，眼神有些恍惚。

「學長？」

他四下張望，「真的是你嗎？」

「你看得見我？」

「我...」

他欲言又止，「最近常覺得你在附近，但又不太確定。大家都很擔心你。」

店裡的冷氣突然變強，玻璃上起了一層霧氣。李威打了個寒顫，將外套拉緊。

「這裡越來越冷了，」他低聲說，「就跟那天一樣。」

「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我問。

腦海中閃過破碎的畫面：

傾斜的斜坡、飛出去的相機、瞬間籠罩的霧氣...

每當試圖回想更多，頭就會一陣暈眩。

「學長，」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聲蓋過，「你知道自己現在...」

話還沒說完，便利商店的燈突然全滅，緊接著又亮起。

櫃檯的收銀機發出怪異的聲響，電子門不斷開關。

等我回過神，他已經快步走遠。

回家的路上，一陣風吹來，帶著山裡特有的檜木香。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但這個時間明明不應該有班次。

抬頭望去，二萬平車站的方向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霧氣中，山的輪廓若隱若現。

推開家門，媽媽正在客廳整理相簿。

這些天她經常這麼做，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否認什麼。

小黑趴在她腳邊，不再像之前那樣狂吠，看見我時只是輕輕搖了搖尾巴，眼神卻透著哀傷。

「阿修最喜歡拍照，」媽媽自言自語，手指輕撫過相片，「總是說要找最好的角度...」照片是去年春天在阿里山拍的，山嵐裡的火車穿梭而過，留下一道模糊的紅影。

電視又自己打開了，這次媽媽沒有關掉。

新聞畫面上是一片山景，記者的聲音斷斷續續：

「...二萬平站附近...持續搜尋...家屬...」

畫面突然變得模糊，只剩下沙沙的雜音。

媽媽的淚水滴在相簿上，暈開了照片的顏色。

我拿起手機，螢幕上的最後一條訊息永遠停在三週前：

「天氣不好要小心。」

再往前翻，是跟李威的對話：

「學長，週五同學會記得來！」

「好，等我從阿里山回來。」

再也沒有下文。

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路燈的光暈在霧中形成一圈圈詭異的光環。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又響起，這次格外清晰。

那條山路在召喚著，而我隱約明白，是時候回到那裡，面對某個塵封已久的真相。

也許，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所有疑問的答案。

媽媽的啜泣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小黑輕輕蹭著她的腳，像是在安慰。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切，心中某個角落漸漸明白了什麼，卻又不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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