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夜市魘》第二章〈碼頭夜語〉

幾天後的深夜，雨勢比往常更大。

基隆的天空烏雲密布，連廟口夜市的紅燈籠都顯得格外昏暗。

潮濕的空氣裡，海水的腥味和奠濟宮的焚香味交織在一起。

我的攤位前，小志撐著傘等著，雨水順著傘面流淌，在地上匯聚成小窪。

「阿發哥，你說要講那條路的故事。」

小志搓著手，深夜的冷氣讓他微微發抖。

我瞥了眼掛鐘，才四點半，太早了。

照慣例要到九點，那些事才會開始。

但今天不一樣，天色暗得特別快，連對面麵攤的阿雪都嘀咕著：

「這天氣，陰得不對勁。」

「等我煮完這鍋滷肉。」

我一邊調整爐火，一邊指著店內角落的老櫃子，「把那本藍色的舊帳簿拿來。那是師父留下的。」

小志從堆滿灰塵的櫃子深處翻找，終於找出一本發黃的帳簿，封面已經褪色，但依稱能看出原本的藍色。

「這不是帳簿，是相簿？」

「這是師父的記錄。」

我接過相簿，小心翻開第一頁，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你認得這個碼頭嗎？」

照片因年代久遠而泛黃，拍攝於1944年（昭和19年）的基隆港。

碼頭上人群擁擠，有穿著和服的婦人，提著皮箱的商人，還有些穿軍服的人。

遠處停泊著幾艘大船，船身上漆著「基隆丸」、「高砂丸」等字樣。

照片一角，模糊地印著「昭和十九年八月」的字樣。

「這是戰爭末期的基隆港。」

我翻到下一頁，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和日期。

「師父在碼頭工作，每天記錄著來來往往的人。這些名字，都是從這裡離開的人。」

「這些都是日本名字？」

小志湊近查看那些潦草的字跡。

「大部分是。那時候戰況急轉直下，很多日本人必須撤離。」

我指著某一頁密集的記錄，「你看這個日期，1944年8月15日，一次記了近百個名字。那天，大霧鎖港。」

「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最後一批撤離的船。」

我輕聲說，「但那天的大霧特別濃，能見度不到三米。船在港口外觸礁了。」

突然，一陣冷風襲來，相簿的頁面無風自動，翻到最後一頁。

那張照片特別模糊，拍攝的是夜晚的碼頭，月光下依稀可見岸邊排著一列人影，每個人都提著行李或包袱。

「阿發哥，這照片...」

小志的聲音顫抖，「為什麼人影都是半透明的？」

「因為這不是相機拍到的，是他們自己留下的。」

我正說著，街角轉出幾個穿著和服的身影，有老人、婦人，還有幾個小孩。

他們默默往港口方向移動，腳步無聲，甚至沒有濺起水花。

「這些都是在等船的人。」

我望著那些身影，「等一艘永遠不會來的船。那天的大霧裡，『高砂丸』在海上遇難了。從此，這些人就一直在等，等著回家的路。」

遠方突然傳來淒厲的汽笛聲，那些身影同時停下腳步，集體轉向港口的方向。

濃霧從海面捲來，他們的輪廓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雨中。

「這就是宵小路存在的原因。」

我將相簿輕輕闔上，「不是用來走私，不是用來偷渡，而是讓這些離不開的魂魄，能有條路可以走。每個月，他們都會重複這段路程，期待著那艘永遠不會來的船。」

「為什麼師父要記下這些？」

小志問。

「因為總要有人記得。」

我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舊盒子，裡面裝滿了泛黃的車票、船票，還有一些日文書寫的信件。

「這些都是他們留下的。每個故事，都需要有人記住。」

收攤時，小志主動幫我整理餐具。

我注意到他的動作特別謹慎，尤其是面對那些老器具。

他終於明白了，在這條街上，有些東西是活著的。

每一個碗盤，每一把勺子，都可能承載著某個未完的故事。

「阿發哥，」小志突然問，「昨天那位穿和服的女士，也是...」

我點點頭：

「有些人會在廟口停下，買碗熱食。畢竟，這是他們最後用餐的地方。那時候基隆的料亭很多，他們最後都在這裡吃了一頓飯，喝了一杯茶。」

「那我們的海產店...」

「以前是『櫻花亭』。」

我拿出那張地圖，指著轉角，「當年很多人最後在那裡喝了一杯清酒，然後踏上那條不歸路。所以每個月這個時候，你們店裡才會聽見清脆的酒杯碰撞聲。」

夜已深，廟口的人潮漸漸散去。

遠處，奠濟宮的鐘聲響起，夜市的燈光在雨中閃爍，照亮了那些看不見的足跡。

小志站在雨中，久久凝視著巷口的方向。

我知道，從今天起，他也成了這個秘密的守護者之一，見證那些無法傳述的悲歡離合。

「記住，」我說，「這些故事，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也不是每個人都該知道。但只要我們還記得，他們就永遠活在這條街上。」

遠處的霧氣漸濃，幾個和服身影在雨中漸行漸遠，消失在基隆港的夜色中。

或許明天，他們還會再來，繼續等待那艘永遠無法靠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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