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晨霧裹著涼氣,漫過整個村落。薄雲層疊,透開碎金天光,陽光斜鋪在村頭青石板上,灑出一塊塊淺淡圓光斑。風掠巷口,霧氣纏著草尖輕晃,草葉晨露滾落,砸在泥地,暈開細小濕痕。
村口老槐樹,枝椏橫斜,樹皮皺裂如鱗。枝頭剛冒嫩黃芽尖,幾隻麻雀縮脖梳理羽毛,偶傳幾聲細碎鳴叫,轉眼便被晨風吞沒。土坯房煙囪飄出淡白炊煙,緩緩散入霧氣,混著柴火焦香、泥土濕腥。
顧凌璇拎著木桶走出巷口。桶是老槐木所制,提手被十數年摩挲得發亮,邊緣滲出淺棕木紋。她指尖扣緊木柄,指節泛著凍青白,微微發顫。滿頭白髮順頸側滑落,一縷縷貼住頸窩,發梢沾著細霧珠,涼意直滲皮膚。
她垂眼,腳步貼著草叢邊沿走,盡量往土牆角靠。那日之後,她的心思早已不再身上,每每入睡都會夢到那日的場景,以及那張與年歲不符的臉。
她轉過土牆拐角,路口聚著五六道人影。三婦人摻著兩壯漢,或靠糙裂土牆,或叉腰杵立,腳邊丟著幾根枯柴。見顧凌璇走近,眾人目光齐刷刷釘在她白髮上,指尖隱隱點戳,嘴皮翕動,聲壓得低,卻字字入耳。
「快看,那白髮妖女出來了。」
「準是她鬧的。昨夜我家三隻母雞全死了,屍身硬邦邦,眼都沒閉,准是沾了她的邪氣。」
「打五歲被吳嬸領進門,咱村就沒安生過。滿頭白髮跟喪門星似的,留著早晚是禍害。」
「靈怨山那種凶地她都敢去,指不定跟山裡妖物勾結,才害得村裡不安生。」
話音順風鑽入耳中,繞著耳骨打轉,貼得耳膜發癢。顧凌璇腳步驟然釘死,脊背僵成一條直線,肩頭不受控地輕顫。攥桶的手指越扣越緊,木提手陷進掌心,烙下淺紅印子。
靜默數息。她猛地甩動胳膊,手腕卯足力道,木桶脫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哐當——」
巨響撞開晨霧,驚飛槐樹枝頭麻雀。5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n3u3l0gg
木桶滾出數尺,輪緣撞在石墩上,側翻落地,滾動力道漸消,靜靜臥在草叢邊。
顧凌璇挺直蜷縮十數年的脊背,雙手叉腰。粗布衣裳隨胸口劇烈起伏輕顫,衣擺隨呼吸晃動。她抬眼掃向眾人,眼尾染開濃重紅暈,聲線被憤怒扯得發抖、破音,依舊咬牙厲聲:「你們要說到什麼時候?我到底哪裡對不住你們?」
眾人瞬間怔住,紛紛閉嘴。眉眼間滿是訝異,嘴半張著,愣在原地。向來逆來順受的顧凌璇,從未如此頂撞,這番反抗,反倒讓他們一時手足無措。
數息過後,驚異徹底化為惱怒。幾個壯漢黑著臉,攥緊拳頭,撥開身前婦人,一步步圍攏。腳步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沉悶,將顧凌璇堵在土牆與人群之間。
為首寬臉漢子面色陰沉,二話不說,伸手揪住顧凌璇的白髮。指節攥得發白,力道極狠,狠狠往下一扯。
顧凌璇頭皮驟麻,鑽心疼意瞬間竄遍全身,膝頭一軟,當場跪倒。她雙手撐地,掌心瞬間沾滿黃沙碎土,指縫嵌進細土粒,涼意順掌心往上竄。
「你們想幹什麼?」她仰頭,額角青筋隱現,脖子梗得筆直。聲音被疼意扯得發顫,尾音纏著細微哭腔。
「妖女還敢犟嘴!」漢子攥緊髮絲不放,唾沫星噴在顧凌璇臉上,濕黏膩人,「天底下誰人年少滿頭白髮?不是妖物禍害,是什麼!」
「靈怨山回來就鬧怪事,趕緊把她趕出村,永遠別回來!」
「快看她的眼,真的紅了!是妖怪要發作,快打死她!」
其餘人紛紛附和,叫罵聲此起彼伏,雜亂撞入耳膜。有人狠推她肩膀,力道極大,晃得她本就跪不穩的身子搖搖欲墜;有人揚拳擺出動手姿態,眼神兇戾。
顧凌璇掙扎著起身,手腕被攥得死緊,烙下深紫印子。淚珠不受控砸在手背,濺起細沙,濕痕瞬間被沙土覆蓋。她扭身,指甲狠狠摳向對方手背,指尖嵌進皮肉,留淺淺血痕:「我沒有害人!放開我!」
掙扎間,體內氣息陡然翻湧。淡白霧氣從衣領、髮間緩緩滲出,纏繞肩臂,隨呼吸輕輕翻動。她眼底猩紅越來越濃,從眼尾蔓延至眼白,渾身肌肉繃緊。一股隱忍氣浪驟然散開,吹得眾人衣擺亂舞、頭髮紛飛。
圍堵者腳下踉蹌,紛紛後退,腳步慌亂。有人踩住自身衣擺,險些摔倒,臉上閃過濃重驚恐,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顧凌璇。
顧凌璇撐地緩緩站起,白霧隨動作翻滾,籠罩半身。她抿緊唇,唇瓣泛白,聲音冷如寒冬冰碴,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別逼我。」
眾人退得更快,縮到土牆後、槐樹旁,有人捂嘴不敢作聲,只剩粗重喘息,在晨霧裡飄蕩。
「璇璇!」
一道急促喊聲從巷口傳來。吳嬸跌撞奔來,藍布衫下擺沾滿黃泥點,布鞋踩進水窪,濺起濕泥痕,髮梢亂翹,額頭布滿細汗,神色慌亂。
她衝到顧凌璇身側,一把攥住對方手腕。掌心溫度貼住顧凌璇冰涼的皮膚,指節緊扣,力道不重,卻牢牢牽住她。
顧凌璇周身白霧漸淡,眼底猩紅緩緩退去,繃緊的肩頭慢慢鬆弛,下頜微垂,頭髮垂落,遮住半張臉。
吳嬸伸臂摟住她,手掌輕拍後背,動作緩慢、一下接一下,一如往日安撫受驚的她,節律平穩。
顧凌璇埋頭在她懷裡,肩膀不住抽動,淚水浸透藍布衣襟,暈開深淺濕痕,涼氣貼在吳嬸身上。
半晌,抽動漸緩。她微微抬頭,喉頭滾動,唇瓣微張,剛要吐出一句謝謝。
寒芒驟閃。
一把短匕,從吳嬸袖中滑出,直直刺入顧凌璇心口,刃身沒入大半,只剩刀柄外露。
風聲驟斂,霧氣凝滯成團,遠處雀鳴徹底斷絕,連草葉顫動都戛然而止。周遭只剩粗重殘喘,時光彷彿被抽走,萬物靜默無聲。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淺灰粗布衣裳,從傷口蔓延開,暈開大片深紅。血珠順衣擺墜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泥地,暈開細小紅暈,漸漸匯成淺淺血跡。
顧凌璇身子僵如石雕,指尖懸在半空微微發顫,渾身力氣隨心口滲出的熱血一同流失。她緩緩抬眼,眼睫輕顫數次,才對上吳嬸的目光,滿眼都是滯澀的愕然。
吳嬸臉上無半分往日溫柔,眼神冷硬發直,嘴角抿成緊繃直線,眉頭微蹙,不見絲毫憐憫,只剩冷漠。
顧凌璇唇瓣抖得厲害,喉頭滾動數番,吐不出半個字。指尖緩緩抬升,想觸碰吳嬸的臉頰,卻在一寸處僵住,再緩緩垂落。寒意從心口傷口竄遍四肢,手腳瞬間冰透,連指節都泛出青灰。
吳嬸握緊匕柄,指節用力,手腕一翻,猛地向外抽出。
鮮血噴濺而出,落在兩人衣袂上,暈開濃烈血斑。吳嬸握匕後退半步,腳跟磕在路邊石塊上發出悶響,聲音冷得毫無波瀾:「你本就是我養來取闇冥珠的容器,如今珠子成熟,你自然沒用了。」
顧凌璇捂住心口,指縫不斷滲血,順指節滴落,身子踉蹌後退數步,腳下虛浮打晃,數次險些摔倒。
她睜大雙眼,眼底紅光驟盛,周身白霧瞬間濃稠,籠罩全身,霧氣凝結成細小水珠。
吳嬸面色大變,倉皇後退,眼神翻起濃重懼意,腳尖轉動,幾欲轉身逃竄,手腳微微發顫。
顧凌璇忽然抱頭蹲下,指甲深深掐進額角,留數道淺紅印子。身子劇烈顫抖,肩頭不停聳動,白霧在周身瘋狂翻滾。
此時,袖兜裡驀地透出一縷柔和金光,光暈緩緩盪開,穿過白霧,灑在她身上。
暖流從袖中散出,緩緩裹住她的身軀,溫度滲入皮膚,壓住體內翻湧的氣息。白霧肉眼可見地消退,眼底紅光慢慢斂去,只剩滿目空茫,毫無神彩。
顧凌璇喘著粗氣,額頭布滿冷汗,白髮被汗水打濕,貼著額角臉頰。她緩緩鬆手,摸向袖兜,指尖觸到一塊溫熱符紙——正是那日羽玄寒所贈的護身符。
她撐著膝頭緩緩站起,依舊捂住心口傷口。血跡染紅指尖、浸透指縫,連衣袖都變作深紅。她邁著沉穩步子,一步步走向吳嬸。
吳嬸不停後退,直至背靠土牆,再無退路。她眼神閃爍,臉上慌亂與懊悔交織,手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望向顧凌璇的眼神,終於染上懼色。
顧凌璇在數步外駐足,目光平靜掃過吳嬸,眉眼無波,無怒無恨,只剩一片漠然。
她未發一言,緩緩轉身,背對吳嬸,邁步走向村口。腳步穩實,一步步離開這困了她十數年的村落。
滿頭白髮被風吹起,飄於肩後,隨風輕揚。她脊背依舊挺直,毫無彎曲,腳步堅定,彷彿從未受過傷般決然。
吳嬸愣在原地,怔怔望著她的背影。半晌,雙腿一軟,癱跪在地,雙手死死捂臉,肩頭微顫,淚水從指縫滲出,混著臉上血跡,狼狽至極。
顧凌璇走到村口,駐足回眸望了一眼村落。目光緩緩掃過低矮土坯房、光滑青石板、枝椏橫斜的老槐樹,還有路口慌亂的村民。
她攥緊懷裡溫熱的護身符,血跡染紅符紙邊沿,掌心暖意透過符紙傳來,驅散周身寒意。5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7AErbjVY
土路綿延遠方,沒入濃霧深處。5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bAt7QXmm
她一步步前行,身影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晨霧中,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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