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叛客》修訂版 1.0 - ⚭ 女神之寬恕（2/2）

「不要壓在『女神之寬恕』上。」中島小姐以命令的口吻說。「雖然不會有危險，只是你可能會被它一直『吸住』⋯⋯而且『女神之寬恕』本身的物料比你想像中要脆弱。」

「這是甚麼物質來？」我問。

中島小姐沒有回答。我看到沙耶加的身軀微微下陷，像輕輕嵌入了這黑色的葵花子裡，身體邊緣位置被陰影圍著，整個身像微微發光一樣。

「可以的了。」中島小姐把輪椅往後退，晴葵正好在她身旁並列一起。

等了差不多十多秒，裝置全沒反應。

「怎麼沒反應了？」我問。

「嗯。不可能⋯⋯」中島小姐替沙耶加檢查，隨即臉色一沉，語塞了一頓。「她⋯⋯」

「甚麼事⋯⋯？」

「她已經沒有生命跡象。這是為何『女神之寬恕』停止了執行。躺在這裡的一定要是個生命體！」

「不⋯⋯」我瞪大雙眼呆站著。

中島小姐迅速拿出兩塊像乒乓球般大小的貼紙，晴葵隨即從中島小姐手上接過，然後便把它們貼在沙耶加心臟位置附近。

「不可能⋯⋯」我聽了中島小姐的話，腦內一片空白。

「這個⋯⋯」中島小姐神情也緊張起來。「這兩塊『貼紙』會定期將少量儲存在裡面的電流傳給心臟，從而再次刺激起她的心跳，那怕只有數秒也成。」

我們呆站在旁，等待沙耶加再次醒來。

沒反應。

「怎麼還未有反應？」我瞪著中島小姐，攤開手問。

中島小姐沒有反應，她只是一直凝視著沙耶加。

我只好回頭看著全身變成炭黑色的沙耶加，不禁想起颯斗，還有之前的女屍。他們都是以同一種方式死亡。

難道沙耶加已經跟他們一樣⋯⋯？

「清秀⋯⋯」一把柔弱的聲音叫喚著我。

「沙耶加⋯⋯！太好了⋯⋯還以為，我還以為⋯⋯！」我衝上前，雙手輕輕按著她的肩膀。

「之後⋯⋯我想再在船上吃刺身⋯⋯就像以前和家人在船上一起吃飯⋯⋯」沙耶加勉強睜開全烏黑的雙眼，用盡力氣把每隻字吐出來。

突然我的手感到異常冰冷，沙耶加的手無力地握著我的手臂。

「你能陪我一起吃嗎？」

我看著沙耶加奄奄一息，聲音柔弱。

原來傻傻的我，之前一直不懂沙耶加的心意，現在她要把話說到出口，我才能意會到吧。原來⋯⋯她對我的感覺是這樣，怎麼我一直都感受不到？

我真是一個大笨蛋。

「當然⋯⋯」我雙眼泛紅，控制著自己不要太激動。「因為⋯⋯我已經擁有保食神之舌呢，我們可以一起吃真正的食物了！」

「是嗎？那太好了⋯⋯」沙耶加用盡最後一分力擠出微笑。

「好了，我們讓開一點。」中島小姐示意叫我退後。

沙耶加像浮在黑色的泳池中，然後慢慢下沉，最後只露出臉的中央和部分的手和腳部份，身體其餘部份都浸在黑色柔軟的物質，然後她躺在的黑色葵花子便向空中昇起，由橫向轉回直立，兩塊黑色葵花子在半空中轉動，然後像兩把鐘針重新疊在十二時上方，沙耶加躺著的那一面轉回面向另一塊葵花子，然後兩塊葵花子重新合體起來。在兩塊黑色葵花子再次合體之時，沙耶加的身體像被黑色的洞吞噬，消失於空中，只餘下黑色的洞。

「消⋯⋯消失了！？」我指著沙耶加消失的位置。

「不是消失，這女孩在『女神之寬恕』裡面，在剛才那兩塊像黑色樹葉的中間。」中島小姐說。

剛才那兩塊那裡像樹葉了？不過不同人有不同的形容方式吧。

「她⋯⋯不會掉下來吧？」我追問。

「不會，」晴葵說。「數分鐘之內便會完成整個過程。」

我看著中間這五米多高的黑色葵花子的黑影，並沒有任何異象和變化。

才不過十秒，那塊黑色葵花子的黑影又再一分為二，其中一塊黑色葵花子再次橫放在我們面前，沙耶加便是浮在裡面。

「啊！完了？」我說。

中島小姐臉色一沉，如死灰一樣，她和晴葵再次走近中間的這塊黑色葵花子。

我跟著他們上前，沙耶加躺著的那塊黑色葵花子落在我們三個面前。像太陽的金黃光芒再次在頂部閃耀著，兩塊黑色葵花子再次形成倒十字架的形狀。

我看到沙耶加的身體，還是跟之前一樣都是炭黑色。

「怎麼還是一樣？」我對著中島小姐喊叫。

「『女神之寬恕』從來沒有開始過⋯⋯」中島小姐睜大眼睛說，然後幫沙耶加檢查。

「要不試另外的？」我指著其餘兩座『女神之寬恕』。

中島小姐低著頭不作聲，像六神無主一樣，呼了一口氣，然後回過神來，說：「不用了⋯⋯」

突然『砰』的一聲，我們回望遠處，是那兩個警察從入口衝進來。

「你們都給我站著！」白人警察在遠處大叫，即使他的身影看起來比一隻螞蟻還要小，我們都能夠清晰地聽到他的喊叫。

「怎辦！？」我完全慌了。

「先離開吧⋯⋯！」晴葵一臉不安，望著遠著跑過來的警察。

「我們先把女孩放在這裡⋯⋯」中島小姐說。

「甚麼！不繼續了嗎？」我接受不了就這樣放棄，目光徘徊在中島小姐和晴葵之間。「我可以先避開警察！你們繼續幫沙耶加不就可以了嗎！？」

他們雙雙都面有難色。

「不⋯⋯」中島小姐低著頭，把說話留在喉嚨。「這女孩⋯⋯已經走了，對不起⋯⋯」

「甚麼⋯⋯」

「說笑吧，剛才沙耶加才醒過來和我聊，怎會幾秒之後便⋯⋯」我低聲地說。

「『女神之寬恕』確認不了有任何生命的物質在裡面，所以它開始不了程序⋯⋯對不起。」中島小姐背著我說。

「確認不了⋯⋯有任何生命？⋯⋯」我回望著沙耶加，並捉著她的肩膀。「沙耶加，醒來，我們再⋯⋯再⋯⋯試一次？」

淚水已經在我的眼眶打轉，把面前的沙耶加扭曲了。我已看不清沙耶加的樣子，然後我抱著沙耶加。

「⋯⋯醒來啊！不要睡⋯⋯」

但無論我怎樣叫，她都只是閉上雙眼，嘴巴半合上，身上繼續被『女神之寬恕』頂上的光芒照著，發著微微金黃色的光。

「年青人，我知你難過，但讓我們先救了你。」中島小姐說。

「我們⋯⋯要快點。我們先從後門離開？」晴葵指著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有一道門。

「不⋯⋯我們先救這個年青人。」中島小姐苦著臉說。

「但警察⋯⋯！」晴葵冰冷的臉再次變得蒼白。

「沒時間了！先跟我來！」中島小姐說話變急，然後轉身對著我說：「年青人，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傷心了！」

中島小姐的一番說話讓我感到無奈。

隨著兩名警察的身影越來越靠近，我開始明白現實不容許我繼續傷感。

可是我虛弱無力的雙手仍然拉著沙耶加的身體不放，似乎不想接受這現實。

就在沙耶加剛死後的不到幾秒鐘，我便要捨棄她，連陪在她身旁都不可以。

我接受不了。

「我們之後再回來！警察不會對她做些甚麼的。」晴葵說罷，便用力捉住我的手腕。隨著在死亡徊憶的影響下，我全身已經一早毫無力量，軟弱無力的手輕易地被晴葵震脫，隨即甩下了沙耶加。

我臉上掛著兩行眼淚，不情願地被晴葵拉住離開。

「來！」中島小姐的輪椅迅速地滑向不遠處的一條通道，晴葵和我緊隨在後。

警察已經差不多要趕上來。

砰——！砰——！

兩下槍聲響起，我們邊跑邊回頭看，黑人警察再次舉起槍對著我們。

「快！」中島小姐在距離通道盡頭的前數米停下來，在她身旁有一扇銀色的金屬門，門上十分光滑且沒有任何門柄，然後中島小姐將她的手掌貼在門上，不到一秒鐘後，金屬門便緩緩敞開。

我們不約而同回頭一看，兩名警察已經追到一個可以射殺的範圍，我們隨即往金屬門縫之間竄進去。

金屬門像知道我們已經進去，轉眼便再次關上。

裡面跟剛才的環境十分相似，同樣是空空如也，頂部也是布滿帆布，被微弱的藍燈照著。距離我們不遠處有一座『女神之寬恕』，它就像在這房間的中央位置打穿一個葵花子形狀的巨型黑洞一樣。

我喘不過氣來，急忙坐在地上，四肢像不再屬於自己一樣。我抬起視線，一條粗大的電線躺在地上，剛好中島小姐的輪椅正衝向電線的方向，但她卻沒有留意到地上的電線。

眼看中島小姐的輪椅快要撞上之際，我嘶啞地喊出一聲，發現中島小姐不知為何臉色變得蒼白，像快要昏倒的樣子。她的輪椅砰的一聲撞到地上的大電線，整個人瞬間被拋到半空中，然後狠狠地摔倒在地面上。

「赤花阿姨！」晴葵回頭一看，馬上衝上前。

一灘血水從中島小姐的西裝旁湧出，淺紫色的西裝外套彷彿染上鮮紅的墨水，與血水交織在一起。

中島小姐輕輕按壓自己的胸口，手掌已被染上鮮血。

警察居然瘋狂得開槍。

我連暗地咒罵的力氣都沒有，倚著牆邊勉強地站著。

晴葵馬上脫下月白藍的外套，用力壓著中島小姐的傷口，血水馬上如噴泉般湧出來。晴葵雙手染滿鮮紅，嚇得再用力去壓，可是傷口太深，按壓下去後只有更多的血水湧出來。

晴葵看起來一臉恐慌且交織著無助，嗚咽聲中透露出深深的無力感，淚水紛紛落在血跡斑斑的西裝上。

「晴葵⋯⋯」中島小姐眼神變得空洞，聲音沙啞。「⋯⋯快去幫那年青人⋯⋯」

「救護車快要來了，很快便會來。」晴葵聲音變得顫抖，她掏出手機，看來準備報案。

「不。晴葵，已經沒有時間，那個年青人可能撐不了太久，把握時間⋯⋯」中島小姐接著再和晴葵說了幾句。

我開始覺得頭暈，沒有聽清楚他們的對話，然後搖晃著身子走到中島小姐和晴葵那邊。

倒在地上的中島小姐雙眼變得空洞，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意識。

晴葵見我走近，隨即用指尖替自己的臉和眼角抹了一下，彷彿不想讓我看見她曾經哭過。

「砰——砰——砰！」門外傳來三下槍聲，我嚇得馬上回頭一看。

金屬門並沒有任何變化，看來他們要破壞金屬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嚥了一下口水，要是警察能闖進來的話，我們只能任由他們魚肉。

「他們應該進不了來⋯⋯」晴葵聲音顫抖，本來整齊的霧灰紫中短髮也變得凌亂。

「⋯⋯那為甚麼我們不一早進來這裡？這裡也有『女神之寬恕』啊。」我第一時間想到是這個。

「我也沒想過那些所謂的警察會這樣猖狂！」晴葵眼睛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嗯⋯⋯」

晴葵沉寂了數秒，像在替自己調節呼吸中，然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間她的怒氣漸漸被一種哀傷驅散。

「你跟我來⋯⋯」她的語氣轉眼間變得柔弱，然後走到『女神之寬恕』前。

我拖著不聽使喚的身體跟著她走，回頭瞥見地上的中島小姐，她已經一動不動。

「中島小姐她⋯⋯？」我忍不住問晴葵。

「我們沒甚麼可以做。」晴葵吸了一口氣，然後強裝鎮定，恢復一副像瓷娃娃的臉。「她已經走了。」

是的。中島小姐已經走了，也許只是我不願接受，讓晴葵來替我確定。

我回想起多年前，就是眼前的中島小姐在派發食物時，本來我只能夠領取一包餅乾，她卻因為某個原因暗地裡多派兩包餅乾給我。

那個時候，一包餅乾加上大量的水已經可以捱上幾天。

因此，我記下了她的獨持的造型——滿頭純黑髮，卻有數束金橘色挑染，後方盤起束成髮髻。

當時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之後也沒有特別去查，只知道她是重光廳位高權重的人。

今天中島小姐再次幫助我，更因此而丟了性命，我除了感激還有愧疚。對她來說，我只是一個普通市民，她沒有必要去犧牲性命去救我。

眼角不自覺流下一滴眼淚。

我以顫抖的聲音道：「是的，甚麼⋯⋯也做不了。」

「我們沒有時間傷心。」晴葵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這句話表面上像是對我說，彷彿也是對她自己說一樣。

晴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身上的皮膚已經如炭一般黑，眼前是你的最後希望。」

「那⋯⋯我們要怎麼辦？」

「本來是需要中島小姐去激活『女神之寬恕』，不過我應該記得激活的步驟⋯⋯」晴葵說話時再次變得激動，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應該？」

「我看過她操作好幾次⋯⋯嗯，沒問題的。」

晴葵說罷便走近面前的『女神之寬恕』，將她的手掌放在上面，然後畫了一個符號的動作，結果『女神之寬恕』像之前一樣再次一分為二，兩塊葵花子在空中旋轉起來然後交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倒十字架的形狀。豎立的那塊葵花子上方閃耀著金黃的光芒。

面前的情況讓我再次想起沙耶加，一股悲傷隨即湧上心頭。我馬上壓抑著正在顫抖的嘴唇。

「快⋯⋯把身上不必要的都先除下。」晴葵仰望著『女神之寬恕』。

我一臉尷尬，有點不情願。

晴葵回頭盯著我。「⋯⋯還不快點？」

我頓時語塞，不明白為何男的要脫衣服才能進行『女神之寬恕』⋯⋯我脱下了騎行外套，然後準備拉起短袖汗衫。

一聲尖叫響起，晴葵把雙眼埋在一隻手裡，然後把頭別過去。「我⋯⋯指你身上的隨身物！」

她咬緊雙唇，看來她比我還尷尬。

我摸著後腦，看來是我誤解了她的日語。我尷尬地穿回外套，然後從外套裡掏出手機和車鑰匙，把它們放在『女神之寬恕』不遠處的地上。

晴葵向我拋了一個催促的眼神，我二話不說跳上『女神之寬恕』，然後躺在它冰冷且柔軟的表面，很快便有一種無形且巨大的力量吸著我的身體和四肢，我的身體再也不能自由地活動著。

眼前的晴葵變得有點模糊，似乎我的意識開始變得薄弱。

「為甚麼妳要幫我？」

「我只是在幫我自己，」晴葵冷冷地撂下一句。「同時也順道救你吧⋯⋯」

之後我基本上再聽不到她在說甚麼。我感到躺著的『女神之寬恕』開始轉動，感覺像躺在一座巨型的機動遊戲上，瞬間便把我轉到半空。奇怪的是沒有一點離心力，我的背依然牢固地貼著『女神之寬恕』。

我瞥見自己離開地下足足有三、四層樓高，然後整個人轉向另一塊『女神之寬恕』並準備合上。

看著自己要和另一塊『女神之寬恕』合上，感覺像快要被推進一個全漆黑的洞裡，本來快要昏睡的我驚醒了一下。

砰的一聲巨響，不遠處的金屬門被炸得嚴重彎曲，一片灰濛濛的煙霧籠罩著金屬門，兩名警察的獰笑在扭曲的門縫和煙霧間浮現。

「哈哈！這炸藥真厲害！」滿面鬍渣的白人警察在咧著嘴笑。

另一名黑人警察則叫囂和應，然後跟白人警察擊掌，十足流氓一樣。

他倆然後不停地用身撞向已經變型的金屬門，門縫逐漸擴大，最後猛地一聲，整道金屬門崩塌倒下。

晴葵嚇了一跳，不斷往後退，道：「別過來⋯⋯！」

我對晴葵的情況實在無能為力。全身乏力的我快要被『女神之寬恕』合上，只能目睹晴葵一步步往後退。

轉眼間眼皮便慢慢垂下，不知道是昏迷還是睡著。

我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便是兩名警察舉起槍對著晴葵，而晴葵已經退至『女神之寬恕』前，再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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