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麟洲峰巒起伏，萬里蒼翠，此刻卻屍橫遍地、血染山川，半分靈秀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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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一行繞至先前莫一生被綁的古樹，卻驚愕發現，人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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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在樹林中廝殺許久的魔兵衝上來，氣息微喘：「公子，先前有一批來歷不明之人將他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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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着急地道：「他們去哪了？」那魔兵道：「他們往南方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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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陳清海仍與慕容野周旋，他不作遲疑，當即帶人循線追趕。奇日與夜海斷後，命魔兵且戰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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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掠五里之外，一株朱紅古樹下，數道人影圍聚。那五人見他們逼近，立刻揮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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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落至地面，一眼便見莫一生橫陳於人群之中，氣息奄奄。他幾步衝上前，膝行着撲倒在他身側，指尖觸上脈門，片刻後眼中浮起難掩的怒與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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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也收斂先前對戰慕容野時的氣焰，抱拳低聲道：「多謝幾位義士出手相助 ，不知我們該如何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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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名年長者亦拱手回禮道：「公主不必言謝。莫一生體內靈脈錯亂，氣息潰散，應是長年動用禁術所致，如今又受到重傷，恐有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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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手中微顫，證實對方所言非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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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我們已盡力搶救，奈何力不從心。如你有話要說，我可暫時穩住他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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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側身讓位。那人指尖點在莫一生眉心，不多時，後者緩緩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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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撲身上前，見他面無血色，唇如死灰，心中湧起滔天愧意。「你怎麼了？你不是說，天庭那些狗東西，遲早要血債血償嗎？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你不是很厲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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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心頭轟鳴，只覺五臟六腑都在顫抖，滿腦子都是當年莫一生在鬼界為他續命、餵他吃藥、慰他心靈的畫面，一幕幕掠過，眼淚根本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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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該……不該讓你去的……」他聲音近乎哽咽。「你從鬼門關把我拉回來，我卻親手把你推進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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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生費力地咧了咧嘴，嘴角擠出一道僵硬的笑意。「救你，不過是因為我的私心罷了。我殺不光所有仙人，只能讓你這位號召力比我強的蠢蛋去替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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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你，我怎麼能成？」劉憐曦聲音沙啞，幾乎是在吶喊。「你說過，你會一直在的……你說過要幫我……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先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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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怎樣就怎樣，不用你管……」莫一生咳了幾口黑血，道：「哭甚麼哭？有這個空哭，倒不如去替我剁了慕容野，來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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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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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英才望着這一幕，向來桀驁難訓的莫一生，此刻竟虛弱如風中殘燭，胸中翻湧的不僅是悲痛，更是難言的懊悔與心碎。「你早就病成這樣，為甚麼不告訴我？為甚麼還要逞強？你為甚麼要這麼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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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生露出罕見的笑容，道：「我這副身體，早就五勞七傷，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亡，你又何必難過。」他微微側頭，那雙曾無數次怒目相對的眼睛再無半分光彩：「我這種人……註定沒有善終……這回能死在戰場……也算……不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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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才，我們來日再見。」話音未落，氣息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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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怔怔地望着他，一動不動。彷彿時間未曾向前，彷彿下一秒，那人還會抬眼罵他一句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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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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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徹底沉寂了，帶着一生的倔強與執拗，悄無聲息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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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從未想過，莫一生真的會死。他從未想過，這個總愛罵他蠢材、總愛挑他毛病的人，竟會如此悄無聲息地、毫無交代地，從他生命中徹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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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與任遙遙站在不遠處，雖與莫一生交情淺薄，但見此情此景，亦不禁心頭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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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鳳麟洲，山川寂然，血與灰瀰漫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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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抹乾眼淚，強忍悲傷，重新整束情緒，朝那幾位援手之人拱手致謝，道：「多謝各位大俠出手相救，敢問尊姓大名？他日定當登門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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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那人道：「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等只是恰巧路過，舉手之勞，無需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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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心知此行人絕非泛泛之輩，尚欲再問，那人卻已拱手作別：「公子毋須多言，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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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目送對方遠去，終究只得深吸一口氣，收起悲色，帶眾人離開仙界。
此役表面為救人，實則是魔界與天庭的首次正面交鋒。魔兵折損過半，劉憐曦與各主將雖無致命重創，卻皆帶傷而歸，可見天庭實力之強，遠非先前所想可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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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劉憐曦看似毫髮無傷，實則身負暗疾。他在三秦樹林遭梁渠突襲所傷未癒，此番與慕容野激戰，又損大量靈力，內傷雪上加霜。若無林寒與藥聖坐鎮，怕是難以撐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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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魔界後，劉憐曦鬱鬱寡歡，幾日茶飯不進，自責如焚，恨自己加速了莫一生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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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費盡唇舌，才稍稍撫平他心緒。相對之下，杜英才更是沉默寡言，終日閉門不出，連軍務也不再理會，滿府死寂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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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庭方面，對古凌殿在鳳麟洲的插手隻字未提，亦未對魔界派兵一事發出任何警告，這份異常的沉默，反倒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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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劉憐曦亦得訊，楚辰英已離開魔界，回返古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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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凌殿當日出手相援，的確是雪中送炭。他原欲親赴拜謝，卻終究止步於信笺之上。倒不是無禮，而是如今這世上，陳清海是唯一見過他最狼狽一面的人。他也知道若不是他，當年那場恥辱，恐怕早已傳遍六界，成為人人嘲諷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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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恩情，他記着。也因此，他愈發不知該如何面對那人——感激、羞愧、難堪、遲疑，種種情緒糾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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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事從不容人久懷私情。在莫一生死後的翌日，亭晚突如其來到訪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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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劉憐曦，尚陷於莫一生之死的沉痛之中，整日默然無語。聽聞亭晚來訪，本無意理會，最終還是強打精神，應約赴暮靈谷。他帶了五名親衛同行，並未卸下半分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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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見他現身，單刀直入地道：「你可知昨日雲山派為何忽然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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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早知昨日事有蹊蹺，卻懶得深思，更沒心情與他繞彎，冷聲道：「你若有話便直說。我沒空陪你猜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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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道：「是我託妖王出兵擾亂雲山派，才換得昨日你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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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嗤笑道：「論實力，雲山派還差過天武門，我根本沒有將他們放在眼內，順帶一提，昨日死得最多人也是雲山派。」又不忘道：「不過你既間接幫了我，我劉某人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自當一聲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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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道：「既然我幫了你一次，你能否釋放小蘭？」劉憐曦道：「當然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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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道：「那可否讓我見小蘭一面，我得看到她安然無恙才能和你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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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默然片刻，終還是派人去請小蘭。不久，小蘭由護衛押至。亭晚還未開口，小蘭已搶先道：「殿下，我無事。他們沒為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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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會沒為難你？你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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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選擇留下，與旁人無關。殿下別再來勸我，也別再讓劉公子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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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大受打擊，喃喃自語地道：「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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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壓抑住冉冉上升的惻隱之心，道：「你都聽到了，我沒有對小蘭怎樣。我對你算是仁至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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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自嘲一笑道：「一子錯，滿盤皆落索。我今日算是嘗到這種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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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冷眼望他道：「所以你不後悔曾經所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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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道：「我只恨，當初沒早點殺你。若我能殺了你，父帝說不定會允我與小蘭成婚，現在就不用落到這種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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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道：「你真的這麼想殺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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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晚一笑而過，卻滿眼蒼涼道：「當初我也不想殺你。可若不為父帝出謀劃策，我就不能娶小蘭。況且就算我不殺你，其他人也會殺你。當時我就時想，反正你都要死，為何不能死在我手成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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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轉身離去，背影蒼白而冷，像一場錯過太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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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站在原地，良久未動。昔日的冤仇已難追究，而失去的，亦再難追回。
司徒一族本是劉憐曦等人力爭的勢力，隨着莫一生去世，他們也沒有精力去拜見他們。但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司徒一族聽聞莫一生慘死後，義憤填膺，當即表態願投效劉憐曦，與天庭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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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下來的日子裏，仙魔兩界都相安無事。只是天庭傳出亭晚被仙帝罰閉門思過一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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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天庭突然廣發請帖，邀請各大仙派赴天宮赴宴，時間定在半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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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宮之中，眾人齊聚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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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道：「此舉多半是天庭想試探各派的反應。誰不赴宴，誰心裏就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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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道：「仙帝對古凌殿與青羽宮的立場心知肚明，如今擺這局，真正的目的是那些還未表態的中間派。他若真想拉攏人，絕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腳。我總覺得，這場宴會背後另有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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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凡則搖頭，道：「我倒覺得這是給我一個下馬威。仙帝想借機炫耀天庭勢大，警告我們莫要妄動。」他轉頭看向沉默的劉憐曦，問道：「憐曦，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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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緩緩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我更擔心的，是仙帝趁機對古掌門與葉掌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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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凡道：「對啊。仙帝狡猾多端，說不定會趁此下手。到時米已成炊，其他仙派也只能以天庭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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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道：「古則誠與葉小青不是易與之輩，他們自會提防，不必我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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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道：「天庭欲探各派虛實，我們亦可趁機行動。只要得知各門派的真實態度，我們就能伺機拉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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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沉吟半响，道：「只是天庭如今防備森嚴，已非昔日可比，要安插探子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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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胸有成竹地道：「這一點，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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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聖宮回到府上後半個時辰，小王通傳外面有人求見。劉憐曦即刻進屋換衣，至正廳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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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正是當日替星夜上仙傳話的小廝。他道：「公子，上仙有請，酉時於西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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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暗忖：「來得太好了。」當即點頭道：「我會準時赴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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