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一穿過木門回到龍翔宮時，福全還在正殿外候著，見自家主子一言不發的，便安靜地跟在後頭，陪他走到大門外登上銅輦。8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P7vD9ls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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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銅輦離開了龍翔宮的範圍後，福全方鑽入溫暖的輦內，低聲跟太子稟報稍早前太子妃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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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兩人的對話、交流，還有李嬤嬤的打岔，都鉅細無遺的說了，最後還不忘作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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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嬤嬤在旁看著，太子妃很快便走了，也沒跟二殿下多說甚麼。但即使太子妃的銅輦開得老遠了，那位還站在原地看著，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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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閉目聽著，輕輕嗯了聲，並沒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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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因為昨晚一夜未眠，這天好像特別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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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宴上喝的酒還殘留在體內，倦意與酒意逐漸侵蝕心頭，承一終於長長地吁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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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作那自憐自艾之狀。只不過在某些罕見的時刻，還是會覺得疲乏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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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還要多久，他的日子才會到來，無需再機關算盡，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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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承一想要得到那個位置，不是因為他已經等了那麼久，變得急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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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繼承大統，乃母后為他爭來的資格。他若成不了一代明君，那麼世人又憑甚麼記得靜德皇后，記得她的名字跟母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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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讓母后長留青史，再無其他女人可以威脅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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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連母后也成了他利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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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她的梅，勾起了父皇的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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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君者從來稱孤道寡，就是因為心中無人，唯有自己。而承一，正朝那條唯我獨尊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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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私嗎？很自私。跟父皇幾乎一模一樣，因此才能在太子之位上撐了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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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無私的，他大可把東宮順手讓給程惜芙和凌祈原，那日子或者還能過得鬆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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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承一並不想這樣做，儲君之位是他的，順天朝也一樣，他既有足夠的野心和能力去擔起這天下，又怎可以把屬於自己的一切拱手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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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光是要抓緊這一切，就已經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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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輦之外，白雪再度飄落。他緊閉雙眼，靜聽著雪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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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當承一回到東宮時，竟見任世嬅就像傍晚出發前那樣，站在正殿之內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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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出現，那張小臉亮了起來，人忙福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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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晚了，妳站在這兒做甚麼？也不怕冷著。」走過去，把人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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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順勢把太子帶進溫暖的大殿裡，拍掉其肩上的雪花，「嬅兒答應了殿下，今晚回來便給您準備金鉤銀絲春卷，自然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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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一怔，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話，她竟放到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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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仔細看了看，確定太子的身上再無殘雪，這才主動牽起他的手，往西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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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在宴上也沒吃上幾口東西，現在肯定餓了，但那金鉤銀絲春卷是用油炒出來的，這麼晚吃很容易積了食，所以嬅兒還備了些易克化的小菜。」她邊走著，邊扭頭朝他莞爾一笑，「啊對了，還有殿下今晚說過想吃的瑤柱釀節瓜甫⋯⋯但瑤柱也不適宜在晚上多吃就是了，殿下就當淺嚐一下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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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回來以後，便到了小廚房做菜？」承一還在追問。8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pXZJlD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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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方才在龍翔宮，任世嬅那麼堅持的問他今晚會不會到西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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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隨便弄了些東西，況且還有人在打下手呢，費不了甚麼勁兒的。」世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牽著他走進西殿，只見飯桌之上，果真如她所言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餚。「殿下隨便用些，等身體暖起來了，再準備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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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嬅的溫言軟語下，承一難得順從的坐了下來，侍膳的老太監一早準備好，忙把每道菜各嚐了一遍，躬身退下。8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OrlZlk9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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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承一舉筷吃了起來時，東西還是熱騰騰的冒著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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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否認，任世嬅的手藝很好，更重要的是，在了解他的口味後，她做的每道菜也會按之來作調整，如知道他喜歡海鮮，便多塞幾顆蝦仁到金鉤銀絲春卷裡，使每一口咬下去也香脆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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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好吃。
承一從沒有跟任世嬅討論過自己的飲食習慣，甚至可以說，他刻意避著了不讓她摸透自己的喜好。但她就是知道了，且知道得很徹底。8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aItVbC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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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今晚這一桌的菜餚，竟沒有一道是他看不上眼的。8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B55wf2J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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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若落在平日，承一或者又會有點不高興，他並不是太喜歡被看穿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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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今天，這個狀態，他忽然不想再介意些甚麼了，就只想好好低頭，吃着這些異常合乎他口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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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身為東宮太子妃，任世嬅會是個很好的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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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承一吃著喝著，細細品味著盤中餐時，世嬅就坐在旁邊，笑瞇瞇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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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瞄了她一眼，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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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嬅兒只是覺得，皇后娘娘若在，定會為殿下感到很驕傲。」世嬅眨著雪亮的眼睛，瞧著承一，「那雪梅折枝，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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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執筷的手頓在半空，瞇眼看向身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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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知太子不喜歡她談論在東宮外發生的事，總防範著她會存了異心。但這一次，她並沒有被他的眼神嚇著，只柔聲續道：「若那雪梅能長長久久地存活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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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瞅著眼前的女子，好半晌後，方把筷子擱下，正色道：「今晚在龍翔宮那兒，父皇提醒了孤一件小事；當年母后還住在這東宮西殿時，於此種滿了雪梅。後來那些雪梅便跟著她，被移植到鳳德宮去⋯⋯每年冬季，小小的白花盛開，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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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眨著眼睛，專心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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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承一漸漸加重了語氣：「告訴孤，太子妃也想像那些雪梅一樣，有天能入住中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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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能算是試探，而是擺明了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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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咬著下唇，低頭默想了一陣子，方慢條斯理地回道：「嬅兒相信殿下乃天命所歸，終有天能順利入主龍翔宮。但是中宮之位誰屬，不是嬅兒能置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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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在太子即位後，也不一定能穩坐皇后尊位，就像太宗即位後，其太子妃僅被冊封為皇貴妃，終生亦沒有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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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貴妃某程度上算是輔后，後宮妃嬪在被立為后前，偶爾會有個過渡，先把她封為皇貴妃，不單可以鍛鍊一下她的掌宮能力，亦能預告給宮人知道，誰將會執掌鳳印，成為後宮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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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是，若有皇后在位，便不立皇貴妃，最多只能把妃嬪封為貴妃，以示對皇后之位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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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規矩至今只為一個人打破過，便是她的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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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宮人大多習慣把姨母稱為程貴妃，但她實際的封號其實是程皇貴妃，位同輔后，因此才能享有如今的種種待遇和掌宮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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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皇后便是皇后，只有皇后才是中宮名符其實的主子，也唯獨皇后生的孩子才算嫡子，擁有優先繼承皇位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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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與他同樣心照不宣，即使他有天登基為皇，她連皇貴妃之稱號也不會撈得著，更遑論是手執鳳印，入主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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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貴和宮的細作，他心知，她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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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擁有的時間，說穿了也不過只是在東宮這短短的時日。只要太子榮登寶位了，便無需再跟她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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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安撫文官集團，滿朝文官的家裡多的是貴女，就像是她繼母張氏的娘家便有十多個待嫁的閨女，太子若想，納幾個乖巧聽話的進宮也行，哪用留著跟貴和宮關係如此密切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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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不留她，從來就不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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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的意思是，妳不想當皇后？」承一卻不知怎的，竟堅持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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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疑惑的看著他，慢慢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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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明白，太子這番探問的用意為何。是想試探她的野心有多大？是要警告她？還是為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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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的，又是個怎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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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無聲對望。桌上的燭光閃爍，把夫妻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8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8XkHNq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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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也是作者自己很喜歡的一個部分（究竟有哪個部分我不喜歡😂？）還是那一句，敬請期待吧。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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