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一曲、約定（1）

長久以來的懊喪

與數之不盡的悲傷

引領著他們

來到世界盡頭的彼方

東南角的海之神殿喲

那終年不斷的浪潮是如斯滄桑

簡直就像在預告

退潮之後的無比悲涼

祭壇之上

那個他不想擁有、卻又始終擁有之物

少年無聲呢喃

而那她早已失去、卻又從未失去之物

少女揮淚獻出

啊，不知人心之複雜的調皮神靈呵

祢可曾思索自己是何等殘酷

於是不再迷惘的少女

果決走上自認正確之路

然而少年卻更加徬徨

踟躕思索應當踏向何方

少年啊

請聽聽我這固執老頭偏頗的建言

別為猶豫而羞恥

因為猶豫之後的答案

才是這世界，永遠的真諦

　　　　　　　　　　　　　　　　　— 葛雷夫．米瑟利

　　　　　　　　　　　　　　　《最初與最後的風歌，肆曲》

一如父母的盼望，波勒媞．賽斯是個女孩。

如此一來，至少當王室再一次開始徵兵時，他們不需要擔心唯一的孩子會被國家毫不留情地搶走。雖說多數人都認為女孩子在農務上不如男孩有用、女孩最後都得嫁出去等等，但波勒媞的父母並沒有想這麼多。

只要她能活下來就好，這是他們唯一的願望。

只可惜，就連這唯一的願望，也被命運給無情粉碎了。

波勒媞是安分長大了，也確實在不知不覺間與領地裡另一位務實的農家男孩落入了情網，但是啊但是，她終究沒能獲得安穩的一生。

因為她是一名刺客。

被命令去刺殺合眾國的世子，還失敗了的刺客。

波勒媞一睜開雙眼，便快速眨了好幾下，因為從上方那小窗子透進來的陽光，對這個黑暗的牢房而言，實在是太過刺眼了。

我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念頭首先從波勒媞的腦海浮現，但疑惑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她很快就驅散睡意完全清醒了過來。然後，一個聲音在腦中對她這麼說：

「笨蛋，當然是因為妳失敗了。」

波勒媞並不是沒想過自己可能會失敗，但是距離成功如此接近的失敗，還是不禁令她感到有些扼腕。現在想想，當初真該趁和世子一同躲在船艙的小房間時，直接把對方給殺了才對。當時她之所以沒這麼做，是考慮到殺了世子後，假如房間外的同伴被擊退，自己也會無處可逃，所以才想等待之後更好的機會：一個既能讓她殺了世子，又能趁亂逃跑的機會。

雖說最後，這樣的機會並沒有到來。

不，機會確實到來了，只能說是她自己沒把握住，但真要說，這也不完全是她的錯，畢竟再怎麼想，她也不會料到上頭派來協助的米特演技會這麼彆腳，害得那該死的藍眼小鬼事先有所警覺。

想到此處，波勒媞瞪了躺在一旁的男性同伴一眼，只是一看之下她便心軟了，由米特一緩一急的呼吸聲以及緊皺的眉頭，可以看得出來他睡得並不安穩，甚至可能還在做著惡夢。

這也難怪。

波勒媞的視線移到了對方手上，米特嚴重紅腫且沾著不少乾涸血跡的左手手指，正一顫一顫地抽搐著。

真是的，怎麼會有人發現手指比身體的其他部位還要敏感？甚至無聊到想出這種可怕的拷問方法？一想到手指被鐵棍用力夾住時，那種簡直讓人寧可馬上死去的椎心痛楚，波勒媞不禁渾身打了個冷顫。

她當然也經歷過那種痛苦，但卻不是因為被拷問，而是在組織裡頭訓練如何忍受拷問時體會到的。

說起來，這兩方簡直一樣變態，不是嗎？

波勒媞嘆了口氣，在牢房裡頭時間真的很多，多到她只能靠著胡思亂想來殺時間。呵，連時間都能殺，人類還有什麼殺不了？更甭談殺掉自己這種隨時都有人能取代的無名刺客了。就算死了一百個她，組織上層的那些人恐怕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吧。

「啊……」

想到這裡，波勒媞突然全部想通了。

事實上，不論當初她決定何時刺殺世子，波勒媞．賽斯都非死不可。

就算在小船上刺殺成功，她也會被亂箭射死；就算刺殺成功後立刻潛入水中躲避箭雨，她也會被隨後追上的組織同僚殺人滅口；然後在這裡，只要她或米特一做出口供，便會立刻依刺殺王族的大罪判以死刑。

為什麼她的命運會變成這樣？

是不是自從選擇走進那條黑暗的小巷，拿起別人給她的匕首那一刻起，波勒媞‧賽斯這個女孩的命運便已然決定了？

波勒媞皺了皺眉，不對，還是其實更早以前就決定好了？

難道是在她扛著小麥袋到市場，偶然聽見組織招募新人的消息時？

或者是更早，在母親整天以淚洗面，村民們總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時？

還是在愛人聽見她的泣訴後，怒火中燒地跑去領主城堡，卻在三天後被發現陳屍在田邊的水溝裡時？

還是說，是在她做出無用的抵抗後，卻依舊被幾名喝醉酒的領主士兵拖到穀倉角落，強硬地壓在身軀底下時？

又或者，從自己身為女子誕生在貧窮農家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這樣的命運？

波勒媞長吁了口氣，奇怪的是，現在回想起這些，她卻一點都不會想哭了。

或許，自己的眼淚早已流乾了吧。

不然，就是早就只剩下怨恨了吧。

怨恨貧窮的父母、怨恨無力的自己、怨恨無恥的士兵、怨恨放縱他們的領主、怨恨賦予領主權力的王室、怨恨這個國家、怨恨這個世界。

怨恨這個見鬼的命運。

波勒媞憤怒地用力一捶地板，好半晌後，隨著疼痛逐漸消退，她才慢慢冷靜了下來。

在最後的最後，自己又能做些什麼作為報復呢？

在牢房中踱步走了許久，波勒媞突然想到了一個計畫。這計畫聰明得不像是她能想出來的，但還是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由腦中浮現，說不定這是從來沒眷顧過她的上蒼，在最後給予她的補償吧。

如果沒料錯，只要在審判長面前說出這番話，那些善於權謀鬥爭的王族接下來肯定會把宮廷弄得一團亂，運氣好的話，甚至連整個合眾國，不、連整片大陸都會陷入戰火與紛亂……

這樣最好。

想到這裡，波勒媞滿意地一笑，馬上走到門邊開始用力拍打鐵門，當然，躺在地上的米特一下子就被她吵醒了。

「唔，發生什麼事了？波勒媞？」

沒一會兒，完全清醒過來的米特立刻伸手拉住波勒媞要她安靜。

「波勒媞，妳瘋了嗎？再這樣吵下去，獄卒肯定會過來修理我們的！」

「我才不在乎！」

波勒媞粗暴地甩開了米特的手，對，她才不在乎，獄卒來了最好，不如說要是獄卒不來，她反而才要苦惱呢。

「喂！誰來去告訴你們的頭子，我要招供！聽到沒，你們這些蠢貨！我要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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