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七曲、心結（5）

他記得這種感覺，這種被怒火支配的感覺。

溫德爾伸手握住為他破開入口的那把紅色長矛，嗯，比想像的要輕，不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要使用它本來就不是憑藉單純的力氣。一握緊手中的長矛，溫德爾心中的憤怒似乎又變得更加強烈，他忍不住放聲大吼：

「回答我，法萊雅！」

如此怒吼著，溫德爾邁步踏進了廣場，但雙腳才剛踏上雪白的石板，青綠色的風便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試圖將不速之客給逐出自己的地盤。見狀，溫德爾以意志馭使著長矛飛速橫掃一周暫時逼退了他們，快步朝廣場中央走去。

此刻，溫德爾的想法很單純，就算不知道迪萊要如何從法萊雅身上取走代價，只要在交換開始前打斷法萊雅與迪萊之間的聯繫，儀式就肯定會半途中止，換句話說，只要能將法萊雅給喚醒……

「妳說話啊！」

青綠之風又湧了回來，儘管溫德爾不斷奮力將他們給挑開、斬斷，迪萊卻像是一顆織得密密實實的毛線球，愈是向結構緊密的中央邁進，長矛上感覺到的阻力也愈大。到了最後，溫德爾甚至覺得自己像是在揮舞一把被無數繩索拉扯著的鈍劍，由於砍不斷繩索，他只能用盡全身的氣力揮舞，只能用早已疲憊無比的心，掙扎著扯動愈來愈是沉重的長矛……

「妳這個傻瓜……」

溫德爾深吸一口氣，再度向前踏出一步，豪邁的一個橫掃，在青綠之風中劃開一道細細的裂口。

「為什麼就是不懂！」

距離法萊雅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五公尺，但這短短五公尺，對溫德爾來說卻像是天涯那般遙遠。現在，他光是要站在原地就十分吃力了，擋在身前的迪萊就像堵厚重無比的移動城牆，帶給全身無比沉重的壓力。

赤紅之矛再度一揮，可是這次，溫德爾只開出一道還不夠全身通過的狹窄裂隙。隨著絕望湧上心頭，溫德爾感到手上的長矛顯得益發沉重。

不行，要是再這麼下去……

就在這時，不斷由前方壓迫而來的力道突然減輕了，溫德爾抬起頭一看，只見原先幾乎全部聚集起來阻擋他的青綠之風，有半數突然附著到法萊雅的白袍上，開始緩緩滲入其中，就像是法萊雅在將他們給吸入體內一樣。

直覺大事不妙，溫德爾立刻吼道：

「法萊雅，停下來！」

但法萊雅就像是完全沒聽見他的喊叫似的，眉頭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眼見事態緊急，溫德爾將全部意志凝聚到矛尖，向著如盾牌般展開的青綠之風用力一刺。隨著長矛向前突進，溫德爾感覺自己就像是在試著一口氣戳破數十、不，數百張重疊在一起的強韌布料，每穿透一層，長矛的力道便又少了幾分，直到最後，隨著長矛完全靜止下來，突兀的飄浮在半空中，溫德爾也無力地跪倒在地。

雙手撐在光滑的石板上，溫德爾只覺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著要求休息，就連腦袋也變得異常沉重，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

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就這樣了嗎？小子，你又要輸給你最討厭的命運？

溫德爾甚至不知道腦中響起的這聲音究竟是誰的，是心靈最深處的自我，還是冥冥中的某人某物？但溫德爾也不想多花心力思考，他深吸一口氣，費盡最後一絲力氣放聲喊道：

「法萊雅，我再問妳一次！」

法萊雅依舊毫無動靜。

「對我認識的法萊雅而言，米瑟利這個姓氏真有這麼重要嗎？」

問完的剎那，世界好似陷入一片沉寂，海的浪潮聲消失了，人們的呼吸聲消失了，就連不斷阻撓他的青綠之風，也停下了惱人的呼嘯。

可是一片寂靜之中，他渴望聽到的那聲音卻始終沒有出現。

溫德爾黯然垂下頭，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無力與懦弱，為什麼到了最後，問的卻是這句話呢？明明就還有更重要的話想告訴她……

隨著心頭湧出悲傷，赤紅之矛也在瞬間消散無蹤。

溫德爾張開嘴，但那句話卻只在心中迴盪。

留下來。

求你留下來。

獨自一人瑟縮在毛毯中的暴風雪之夜，看著窗外飄落的片片雪花，他心裡念著的是這句話。

陽光明媚的晴朗夏日，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吹著南風的廣闊草原，他心裡念著的也是這句話。

就連到了最後，在動彈不得的他眼前，那兩名士兵挺著長矛向父親走去時……

他心裡念著的，還是這句話。

為什麼呢？明明他只是很單純的希望……

「溫德爾。」

一個熟悉的嗓音突然將他拉回了現實，溫德爾茫然抬起頭，眼前，站在綠色風中的白衣少女正向他露出微笑。

那是代表著已經下定決心，卻還是不免有些遺憾的微笑。

拜託，請不要露出那樣的笑容。

「你剛剛的問題，我的答案並沒有變。對不起。」

妳騙人。

如果沒有說謊，又怎麼會需要道歉？

「但我還是得謝謝你，溫德爾。只有你……」

溫德爾默默看著輕聲道出這句話的櫻唇之側，流下了兩行清淚。霎時間，少女的白衣中湧出淡青色的霧，那霧氣與擋在溫德爾前方的迪萊合而為一，化為一道蒸騰向上的綠色氣流。看著氣流直衝天際緩緩淡去，溫德爾心頭的絕望也愈來愈是濃厚，他很清楚這麼一來，法萊雅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她會肩負那些不屬於她的責任，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為什麼呢？為什麼就沒有人聽見他的祈禱？

儘管意識逐漸模糊，溫德爾仍隱約聽見那蒸騰消散的青綠之風裡，有誰正如此呢喃：

「小ㄚ頭，快察覺吧。察覺妳失去的是什麼，沒有失去的又是什麼……」

這話是什麼意思？

算了，都不重要了。

因為終究還是只有他，獨自被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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